这脆生生的声音，把柳早从满院子的冷清中拽了回来。

她回过神，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旧棉衣，转身进屋。

炕上还暖烘烘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气息，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醒了？”她从热水壶里又倒出两颗闷了一夜的鸡蛋。

柳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硬是挤出两滴泪花，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鼻音：“听见动静，沈钧安哥走了？”

【终于要放假了】

“嗯，刚走。”柳早剥开鸡蛋，露出白嫩的蛋白。

柳青坐在炕上，眼睛中间像是有浆糊，眼皮眨呀眨呀，几瞬又闭上了。摇头晃脑的，就差倒回被子上继续睡下去。

柳早一把把她拉起来，将剥好的鸡蛋递到嘴边：“赶紧趁热吃，吃完收拾收拾上学去，再耽搁会儿就凉了。”

柳青迷迷糊糊地就着柳早的手一口咬下，温热的蛋白混着蛋黄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总算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

“咳咳咳，姐...水.....”

好悬被噎死的柳青拍着胸口跳下炕，打了个激灵，大脑终于被唤醒。

“咕嘟咕嘟——”

鸡蛋酱往铝饭盒中的二米饭上一浇，香飘十里，旁边放着几块昨晚专门盛出来的几方五花肉，肥瘦相间，肉皮上凝着一层透明的冻，看着就馋人。

“呜哇哇——”

“我要吃肉！”

柳早听见隔壁传来的吵闹声，冲妹妹歪头眨了眨左眼。

柳青扬起脑袋，捧着土豆磨糊，眼睛笑成两弯亮晶晶的月牙，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刚长齐的细牙。

【姐在挣钱，爸也在挣钱，下次我要自个挣钱买肉吃！】

“才多大，家里还用不着你挣钱呢！”柳早提起早就收拾好的换洗衣物，推开大门。

“啥？”柳青正低头检查书包，闻言动作一顿，快步跟上前人的动作。

几个正抽抽搭搭扫雪的小孩，鼻子冻得通红，愤愤地恨了她一眼。

【略略略，上辈子他们几个没少炫耀自家吃香喝辣的】

【就馋，就馋你们！】

柳青蹦蹦跳跳地绕过雪堆，故意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丢下糖纸，将糖果丢进嘴里。那几个小孩的眼珠子都快黏过来，嘴里口水直咽。

“要赶不上车了！”前面传来姐姐的呼声。

这一打岔，又被一路风雪摧残，到学校的时候已然忘记自己的疑问。

她冲柳早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跑进教室。

柳早还没进食堂，就听见一阵儿吵闹声。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酱肉包子还有两锅呢！一人两个，大家伙都能买上。”

刘婶子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蒸笼叠了三层，白气腾腾，整个窗口糊得像仙境。

队伍里却有人着急，往前拱拱，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被挤得踉跄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掉了。

哐啷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

“都说了别挤别挤，两眼珠子当泡吹的不说，耳朵也当出气使的！”中年男人弯腰去捡。

他身后一个小伙子梗着脖子：“前面的人吭哧瘪肚，跟老太太上炕似的，我下夜班还等着回家睡觉呢！”

“你下夜班了不起？谁不是从厂里出来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身后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能不能麻溜点！”

“这才几点，就剩两锅了？你们食堂这么多人，吃干饭白拿工资，还是故意做少了，吊人胃口？”

刘婶子手里的勺子停一下，脸色不太好看，李光明抱着蒸笼，从后面探出头来。

排在最前头的关婶子不满：“吵什么吵，每天定量就那么多面团，昨晚揉的，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等不及的明天再来呗，自个不早点来。”

这话一出，几个工人更来劲了：“我们才下班！这窗口开了才多久，就学会拿乔了？信不信我到厂部告你们去！”

“对，去厂部告，哪有你们这样服务群众的！”

眼看局面要失控，柳早快步进厨房，放下东西，抄起帽子往头上一扣，围裙系带在腰后灵巧地绕圈打了个结，伸直胳膊，将两只灰蓝色的袖套顺着指尖捋到胳膊肘。

她甩干手上残余的水珠，站到脸已经憋红的刘婶身边，声音如定海神针。

“没事儿，我来说。你等会儿去...”

吩咐完刘婶，柳早端出一笼刚出锅的酱肉包子，笼布掀开，白气“呼”地一下涌出来。白乎乎的团子挨挨挤挤，表面泛着油亮的光，热腾腾的粮食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巷子里安静下来，响起几声洪亮的咕噜声。

“我先来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