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受了一定程度的伤,有两个人胳膊都抬不了,另一个人还得要人扶。
他们在闻栩背后的自动挂号机旁排着队,嘴不闲着,在本就热闹的急诊部里更显聒噪。
闻栩不想听的。
“咱特么这回被陈妮雨那娘们儿耍了,得狠狠敲诈她一笔出出气,不然都不起咱们受的伤。”
闻栩又想听了。
“就是,她事先也不说不清楚,就说一个威胁威胁,特么给我们威胁到医院了。”
“靠,别说了行吗,真特么要气死了,我感觉我不是在和他打架,我是被他狂揍啊,谁评理啊,不是个小白脸书呆子吗,怎么还会打架啊!”
“该说不说,以后真不能有刻板印象,这次真吃亏了,还好我们人多,没让他占上风,不然靠他那狠劲儿,我觉得他能打死我们!”
“就是,还好我们人多,我也凑了他好几下呢,他那脸,越看越气,应该再多来几拳。”
到此,正好轮到他们挂号,这个话题也一概而过,没再提。
闻栩听完,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陈妮雨真是有很好的按照她的计划行事。
习颂会保护陈妮雨的吧。
那陈妮雨现在应该陪在他身边。
他受了伤 ,她会照顾的。
这会是一个让陈妮雨靠近习颂的好机会。
可是,为什么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般呢。
闻栩晃了晃脑子,强迫自己别再想下去了,也强迫自己一点点的删掉了都已经打进了对话框里的“你有事吗?”
但是,情绪的痕迹终究是抹不掉的。
一旁的护士扫了眼仪器,好心提醒她:“要不再测一次,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太紧张了。”
闻栩:“……”
两个小时后,闻栩拿着一切正常的检查报告出了医院,步洄游去取车。
再一回来,闻栩已不知去向了。
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也不回。
步洄游以为她被绑架了,正要报警,就收到一则回信。
WX:“我有事,你先回吧。”
一通电话拨过去,就又关了机。
步洄游:“……”
*
血压器测试了十次都出现了数值严重偏差。
闻栩就算再自欺欺人,还是得认清现实。
她放心不下习颂。
今天一定要见到人,哪怕亲眼看到他和陈妮雨在一起,她也要目睹习颂一切安好再离开。
出租车到达了习颂家附近的路口,这一带地面阴湿,不久前下了一场短暂的细雨,闻栩下车时踩中了一个水坑,鞋子上斑迹点点。
她没在意,攥着已经没电的手机跑进了老式小区。
楼里的声控灯已经被修好了,灯光明亮,比屋里的都要白热。
闻栩一口气上了五楼,敲了敲门,却迟迟没有人开门。
奶奶应该睡了。
习颂呢,是睡了还是没回来?
闻栩心闷,待着门口不知所以然。
楼梯下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不急不缓,闻栩眼里一亮,趴在扶梯上向下望,望到了失望。
“你找谁?”
一位青年女人提着包上了楼停在了对面门前,似乎是刚下班,她掏出钥匙,眼神却冲着闻栩反复打量。
鸭舌帽和口罩一样都不差,此情此景,俨然不像好人。
“我找习颂,是他的同学。”闻栩连忙解释。
青年女人找到了钥匙开门,边说:“他今晚有事儿会晚点回,刚还给我打电话说帮忙照顾一下他奶奶。”
“这样啊。”能打电话,至少没有伤很重对不对……
“你是有急事吗?”那阿姨好心的拿出手机:“我可以帮你联系他。”
闻栩立刻摆手:“不用,那我明天去学校再和他说吧。”
掩下眼里的落寞,她侧身飞快的下了楼。
铁门开了又关,动静很快被甩在了身后,闻栩跑到了路口,在原地又等着一个小时也没看见习颂回来,才无可奈何的叫了一辆车回家。
回程的路上,她想了很多。
包括找不到习颂,让她很难受。
包括不清楚习颂的安危,让她很担心。
包括见不到习颂一面,让她很想念。
这些情绪并不突然,也并不陌生,但在陈妮雨的干扰下,它们一度被包裹住藏进了不为人知的暗色地带,直到此时,又再度爆发出来。
为什么会克制不住?
为什么就是等不到明天?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的跑来一趟?
新的一轮循环问题再度产生,答案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却总让闻栩觉得还不是最正确的答案。
最正确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闻栩想不明白,这是往后很久她都想不明白的问题,因为它很复杂,又没有人能教会她,而此时对其的探究也在出租车到点中戛然而止。
付钱下车,闻栩没精打采的走向了小区的大门,上夜班的保安见到她,放下手机,拉开窗户,探出半只身,同她打招呼:“这么晚才回来?”
闻栩焉坏似的点点头。
保安叹着气,感叹道:“有人可算等到你了。”
闻栩不明白,正想问。
保安冲她背后的人,扬声道:“不是找你同桌吗,她在这。”
闻栩心下一动,当即回头。
开阔的视野逐渐放大又刻意的局限,世界在此刻缩小成一个点。
在闻栩眼里唯独见少年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脊背微驼,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陷进昏沉的月色里。路灯的暖光从两侧倾泻,铺在他脸上,照出密密麻麻的伤——眼尾的淤青,额头的擦伤,嘴角破了皮,猩红的痂还湿着。他垂着眼,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散架了。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像潭底的水,一点浑浊都没有。可它们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全是她看不太懂的东西——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钉在原地。
路口的车灯唰地划破黑暗,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白光与阴影交替的刹那,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你怎么才来?”
闻栩的脚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停在他面前。
她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呼吸确实滚烫又颤抖。
习颂仰起脸,路灯把那些伤照得更加触目惊心,他抿了抿唇,伤口被扯动,眉头疼得拧在一起,眼底蓦地泛上一层红——他从不这样,他从不让任何人看到他这样。
“你可以带我回你家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别丢下我了,好不好——”
“栩栩……”
那一声“栩栩”从他唇齿间碾出来,带着血锈味的央求和破碎的恳托,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兽,把最后的软肋摊在她面前。
闻栩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刺得生疼。
她看着习颂,看着那张被光与伤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脸,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擂在耳膜上,震得她所有问题都碎成了齑粉。
闻栩,是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