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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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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那道铁门合上的轻响,像一把生锈的锁,咔哒一声,彻底封死了江亦和叶瑾之间最后一丝透气的缝隙。

叶瑾靠在天台冰凉的栏杆上,刚才强撑起来的所有冷漠坚硬,在江亦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尽数崩塌。眼底强压下去的湿意再也绷不住,一滴温热的泪顺着眼尾滑落,速度极快,融进燥热的风里,转瞬蒸发,连一点痕迹都不敢留下。

他不敢哭出声,不敢有半点失态。身后还有张亦,还有许文擎,还有一群揣着疑惑、满心担忧的朋友。

掌心被指甲抠出的红痕泛着刺痛,尖锐的痛感持续灼烧着皮肉,可这点身体上的疼,比起心口翻江倒海的窒息,渺小得不值一提。

刚才那些冰冷的字句,每一句都是剜心自伤。他看着少年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看着那份执拗的期待沦为死寂,看着满心委屈被冰冷的落寞覆盖,看着那个向来清冷克制、从不低头的人,在自己面前,狼狈到极致。

叶瑾清清楚楚看见,江亦转身时,肩线绷得僵硬到颤抖,步伐缓慢又沉重,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回头,彻底斩断了所有牵连。

目的达到了。

他亲手打碎了所有暧昧,否定了所有心动,掐断了所有温柔,把江亦推回本该干净坦荡的轨道,让这个干净如雪的少年,彻底远离自己满身泥泞的人生。

十六天后,他奔赴重庆。

江亦会留在成都,安稳读完剩下的学业,考去最好的大学,前途坦荡。

这是最好的结局,是他无数个深夜里,反复默念千万遍的抉择。

可心脏空荡荡的塌陷,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空洞的冷风往里灌,冷得四肢发麻,浑身冰凉。原来亲手推开挚爱之人的滋味,比直面所有苦难,都要痛上百倍千倍。

“别硬撑了。”

许文擎的声音轻柔落下来,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他身侧。

只是他看不懂,到底是怎样沉重、怎样危险的秘密,能让一个人宁愿亲手碾碎满心欢喜,宁愿忍受相思蚀骨,宁愿被误会、被怨恨、被渐行渐远,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叶瑾缓缓抬头,眼底的湿润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寡淡,眼底空空落落,像荒芜无人的荒原。他侧过脸,避开许文擎探究的目光,望向楼下成片翻涌的香樟绿海,声音沙哑得厉害,细若蚊蚋,带着熬尽力气的疲惫。

“我没有硬撑。”

“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我。”许文擎的语气很轻,没有指责,只有满心的心疼,“你看着他的时候,眼底的舍不得藏不住。你明明比谁都在意他,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绝?”

张亦一脸懵。

他看不懂这两个人。

“真搞不懂……”张亦低声嘟囔,“江亦刚才的样子,看着太难受了。”

难受。

何止是难受。

叶瑾闭了闭眼,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抽痛。他比谁都清楚江亦的性格,清冷孤傲,自尊心极强,向来淡然疏离,从不主动讨好任何人。这十几天,江亦放下所有骄傲,一遍遍试探,一次次观望,忍受着无端的冷落和无视。

天台那一番话,直接碾碎了他所有的坚持和期待。

“有些事,没办法。”叶瑾良久才吐出一句话,语气淡漠又决绝,带着一层厚厚的冰封,“越靠近,越伤害。保持距离,对我们两个都好。”

“这不是对他好,是在往他心上捅刀子。”许文擎眉心紧锁,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力,“你以为推开就是保护,可你知道他现在有多难熬吗?”

叶瑾指尖狠狠蜷缩,指甲的伤口再次受力,刺痛加剧,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愧疚。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他清楚江亦的煎熬,清楚他的困惑,清楚他的委屈,清楚那份不被回应、被全盘否定的心动有多窒息。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一旦把江亦牵扯进来,以父亲的心性,会不择手段毁掉一切。

“别说了。”叶瑾声音微微发颤,强行终止这个话题。

许文擎看着他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到了嘴边的劝说,终究全部咽下。

风继续吹拂天台。

走廊深处,江亦缓步往前走。

脚步很慢,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周身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路过的同学下意识避让,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敢远远看着这个浑身低气压的少年,步履孤寂,眉眼冰封。

刚才天台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死死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黑色水杯,指节青白泛冷,骨线绷得紧绷,手臂微微发颤。

叶瑾是那个闯进他枯燥孤寂的世界,带着暖意和光亮的人;是那个让他下意识目光追随,忍不住温柔,忍不住偏爱,忍不住心软的人;是他藏在眼底,悄悄放在心上,小心翼翼珍视的人。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认真。

江亦走到二班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停在过道边缘,目光无意识地,望向五班的方向。

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咫尺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目光停留短短两秒,便迅速收回,彻底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沉寂的落寞,抬步走进二班教室。

刚落座,手机在桌肚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江亦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江老师:转学手续全部办妥,结业式结束,当天下午离校,晚间高铁直达郑州,那边学校学籍已落实,无需再做多余准备。委屈你和小雅了。】

江亦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目光平静,没有波澜,心底却漫起一层无边无际的荒诞和无力。

他收回所有目光,收起所有情绪,封死所有心动,把自己重新裹进厚厚的冰壳里。

两班之间的过道,安静得诡异。

五班这边,叶瑾从天台下来,全程沉默,一言不发坐回座位。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彻底消失,眉眼低垂,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低落疏离,不和同学说笑,不参与喧闹,安静得像一道透明的影子。

周围同学依旧说说笑笑,讨论午饭,讨论作业,讨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没有人察觉他心底翻涌的海啸,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天台上,亲手斩断了自己唯一的念想。

只有同学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小心翼翼递过来一颗牛奶糖,轻声安慰:“你脸色还是很差,吃颗糖缓缓吧,别闷着了。”

叶瑾抬头,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不用了,谢谢。”

叶瑾看向二班。

他做到了。

江亦真的不再看他了。

隔阂像一层厚厚的冰层,横在两人中间,越结越厚,密不透风。

叶瑾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低头趴在桌面上,胳膊挡住眉眼,隔绝外界所有光线和喧闹。

“走吧,去食堂。”许文擎走到他桌边,声音轻柔,“别一个人闷着,吃饭多少吃一点。”

叶瑾缓缓抬头,压下眼底所有阴郁,点头起身,跟上许文擎的脚步。张亦早已等在门口,依旧大大咧咧。

三人并肩走出教室,途经两班过道。

叶瑾脚步下意识紧绷,脊背僵硬,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地面,全程目不斜视,刻意忽略窗边那个清冷的身影,连余光都不敢沾染半分。

擦肩而过的短短几步,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叶瑾快步离开。

只有江亦自己知道,在叶瑾脚步声靠近的那一刻,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笔尖微微一顿,一道浅浅的墨点,落在洁白的草稿纸上。

心跳,乱了半拍。

只是他藏得极好,眼底无波,面色冷淡,没有丝毫外泄的情绪,任凭心底翻涌,表面永远冰封沉寂。

走到教学楼楼下,远离二班的范围,叶瑾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紧绷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

食堂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少年少女的笑语此起彼伏,鲜活热烈。

许文擎和张亦去打饭,叶瑾找了一个靠窗偏僻的位置坐下,独自发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香樟树。

正失神间,视线无意识扫过食堂入口。

身形清瘦的少年,缓步走了进来。

蓝白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周身疏离寡淡,孤身一人,没有结伴,安静地汇入人流,正是江亦。

他没有看任何地方,径直走向打菜窗口,步伐平稳,面色冷淡,全程目不斜视,仿佛周遭所有人,都只是模糊的背景。

叶瑾的心跳骤然一紧,下意识迅速收回目光,低头盯着光洁的餐桌,指尖微微发颤,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

明明偌大的食堂,人来人往,密密麻麻,可他总能在万千人影里,精准捕捉到江亦的身影,本能刻进骨髓,无法控制。

叶瑾死死攥紧手指,强迫自己低头,不准抬头,不准张望,不准有半分波动。

另一边,江亦打完饭菜,找了食堂最角落、最偏僻、背对五班方向的位置坐下。

全程,目光没有往叶瑾的方向,偏移分毫。

他不是看不见,不是感知不到,从踏入食堂的那一刻,就精准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可他刻意忽略,刻意避让,刻意将那道身影,划出自己的所有视线范围。

既然是普通同学,就该有普通同学的距离。

饭菜端上桌,叶瑾毫无胃口,筷子戳着米饭,一口都咽不下去,心口堵得发慌,满心酸涩压抑。视线偶尔无意识飘向角落的方向,只能看见少年孤寂挺直的背影,单薄又清冷,一动不动,安静吃饭,周身裹着层层寒意。

从前两个人会下意识凑在一起吃饭,会并排坐着,会悄悄分享饭菜,会安静沉默相伴,不用多说什么,氛围都是温柔安稳。

如今,同食堂,不同隅,背对而立,形同陌路。

隔阂,早已渗入每一处细碎日常。

一顿饭,吃得漫长煎熬。叶瑾草草扒了几口米饭,再也吃不下分毫,放下筷子,沉默起身,提前离开食堂,不愿再多停留一秒,不愿再和江亦共处同一片喧闹空间,徒增煎熬。

他走得很快,步履匆匆,径直走出食堂,踏入午后温热的风里,长长的舒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闷气,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绵延的钝痛。

身后,角落位置,江亦听见那道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背影远去,消失在食堂门口,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张望,眼底依旧一片沉寂寒凉。

只是心底深处,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又悄悄裂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酸涩蔓延。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学楼前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被剪得碎碎的,落在走廊的瓷砖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叶瑾从食堂快步走出来,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沿着教学楼外侧的走廊慢慢走。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到心口,都浸在一片冰凉的钝痛里。刚才食堂里那一眼,只是匆匆瞥见江亦孤寂的背影,就足以让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再次乱了节奏,让心口那道被强行按住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背对着来往的同学,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被指甲抠出的红痕,伤口已经有些泛白,刺痛感一阵阵传来,却偏偏能让他保持清醒,清醒地记得自己刚才说了多么绝情的话,清醒地记得江亦转身时,那僵硬到颤抖的肩线,清醒地记得,自己亲手把那个照亮他灰暗世界的人,推得远远的。

“叶瑾?”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叶瑾猛地回神,抬眼就看见乐文茵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眉头微蹙,眼里满是担忧。

叶瑾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脆弱与涩意,重新戴上那层淡漠的面具,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怎么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随堂测,课代表刚把卷子发下去,就差你没回去了。”乐文茵走近几步,把怀里的作业本往怀里紧了紧,语气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饭也没吃几口,是不是不舒服?要是难受的话,要不要跟老师请假回宿舍休息?”

叶瑾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没事,就是有点热,歇一会儿就好。随堂测不能缺,我马上回去。”

乐文茵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还有那片挥之不去的死寂,到了嘴边的劝说终究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快点回来,别迟到了。”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叶瑾一个人。他又站了足足一分钟,直到听见预备铃清脆地响起,才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校服衣角,迈步朝着五班的教室走去。

他快步走过二班门口,步伐快得近乎仓促,像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直到踏入五班教室的门,感受到教室里熟悉的喧闹气息,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了一丝,后背却已经再次沁出了一层薄汗。

五班的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同学们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课代表把数学卷子分发给每一个人。许文擎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看见他进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看了他一下,眼里带着担忧,却没有多说什么。

叶瑾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同学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卷子递给他,小声嘀咕:“叶总,你没事吧?脸色还是这么白。”

“没事。”叶瑾接过卷子,声音平淡,接过同桌递来的笔,低头看向卷子上的题目。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几何图形映入眼帘,可他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解题思路,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天台上,江亦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食堂里,那个孤寂挺直的背影,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他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攥紧笔杆,指节泛白,用尽全力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上课铃正式打响,数学老师抱着胳膊站在讲台上,冷冷地扫了全班一眼:“随堂测,四十分钟,闭卷独立完成,作弊的直接零分处理,开始吧。”

教室里瞬间陷入彻底的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哗哗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卷子上,留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叶瑾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字。

他的视线看似落在卷子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二班教室。

他在想江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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