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他忽然意识到似乎无需将年岁身份、官职功绩说得那么详尽,便慌慌张张地停了下来。
“你报得倒是……周全。”
此时,谭胭看到他面色赧然,耳边似有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好心帮他解围:“我入宫前倒是听父亲提起过贺家。贺霄,那我以后便直呼其名吧。”
“娘娘请便。娘娘怎么称呼下官,都无妨。”
说着,不过须臾之间,贺霄再次起身,给她倒了一杯从府里带来的茶水,随后便敛容伫立她的身旁,姿态依旧恭敬如斯,似乎打算长久侍立左右,随时听候。
谭胭蹙起眉头,苦笑一声:“你……打算让我再为难你一次吗?”
“不必。”
说着,他立即坐下,不敢耽搁半分。
“这是下官从府邸带来的新茶,想必娘娘在外面过得不惯,我也带了一些粗布衣裳和日常的用度,在这荒郊野岭下官也不敢拿来过于名贵的衣物,还请娘娘不要见怪。如果还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他说。
“这个茶很好。”她微笑着品尝起来。
他也亲手给自己斟了一盏清茶。两人不再言语。
趁着她沉浸啜饮的时机,他抬起头来,仔细凝望着眼前这个细细品茶的、怡然自若的女子。一时间,他不禁发觉,才寥寥数日,这个女人竟判若两人。
前几日那个慌张无措的、警惕疏离的女子还历历在目,不过仅仅几天而已,在这粗粝的海风和日常的劳作中,她已然换了另外一副模样。
两人沉默了半晌后,他迟疑地看向她:“下官此次回去,可为娘娘带去音信,谭府的人按理也在担心娘娘。此地虽偏僻难寻,少有人前来,但也非久留之地,为了娘娘的安危着想,下官不敢断然决定娘娘的去处。”
你真是会破坏这久违的沁人的茶水香气。
她想着,抿着他从府里带来的茶水,什么话也没有说。
良久,看他依旧坐立难安,她勉强开口:“不必叫我娘娘了,万一隔墙有耳,对你也不好。谭胭,我入宫前的名字。”
当她说出自己的姓名时,竟惊诧于自己似乎也对这个名字多了几分陌生,像是从旁人的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是。下官知道了。”
她想了片刻,说:“贺霄,还是求你不要和他们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于可能还没收到我已不在宫中的消息。倘若陛下怪罪下来,我未曾出现的话,陛下也没有由头责难我的母家。在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之前,我回到谭府不过是坐实了我的罪名,他们也会受到牵连。”
“既然娘娘执意如此,我便听您的。”
“多谢。”
“如若不通知他们,想必娘娘现在也没有别的去处。”贺霄低头思索了片刻,“我府里城外倒有几处院产,但每处均有数十位下人看管,现在看来还不大方便。如果您不嫌弃这里,就暂且在这里住下。等我将别处的院落安排妥当,再让娘娘搬去。”
“这里我觉得很好,什么都齐全,也清静的很,还有这海畔的风光,不必劳心你继续搜寻住处了。”说着,她茫然望向窗外,“况且……况且,我还没想好将来作何打算,或许,我也不能在这京城长久地待下去。”
“既然如此,等娘娘您想好了将来的打算,再告知下官即可。下官不会像任何人透露您的去向,您放心即可。”
“多谢。”
“对了,娘娘,先前您说……”
听到那一声声拘谨恭敬、生涩别拗的呼唤,她再也忍它不住。
她苦笑一声,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神色似有愠怒。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她是什么来意,便不敢再继续言语。
带着满心疑虑,他问:“娘娘,下官不知哪里做的……”
“贺指挥,您能不能不要再娘娘娘娘的唤我了,好吗?!”她微微扬起声调嗔怒道。
但转念一想,看着这个因官阶身份而不敢逾一丝规矩的朝廷命官,她忽然间隐隐地察觉到,他这样一个如此年轻的男子,似乎已被官场或者其他什么别的境遇锤炼了成百上千回,否则,断不会这般谨慎妥帖。
朝廷的牢笼似乎并不比后宫要宽松多少。她心中暗自思忖。
贺霄被这突如其来的嗔怪吓了一楞,怔怔地看着她,只见她柔水一般的眼眸里似乎带着一股子命令式的神光。
半响,他才接上一句话来:“那您不也是叫我贺指挥吗?”
“你口口声声的娘娘娘娘,我才以其人之道……”
她说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惊觉这个看起来事事谨小慎微的男人,在那张与之性情不太相符的俊朗外表下,居然藏着一颗如此木讷的心。
他局促无措地看着她,一时之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良久他才应允:“好的,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看到他神色灿灿的样子,她才决定放过他。
“我方才想说,娘……你这段时间还是不要擅自去崖边了。崖上的这处宅子因在这低洼之处,倒是不易被人发现,但附近有一些渔村,里面人多口杂,你还是不要一个人去的好,以防再生事端。如果有什么难处,和我说便可。”
“难处……”她喃喃自语道,茫然地望向窗外的什么方向,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眉间轻蹙,良久未语。
见到她似乎有些为难,他问:“你,果真是有什么难处吗?”
“我的确有个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