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选微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圣贤尚且会犯错,何况你我?”
梁王微怔,觉得这话是有道理,但都是空口白话的大道理,谁不会讲,他心里还是不虞,觉得没被安慰到实处。
“阿姊,话虽如此,做了蠢事的是我,丢人的也是我。事情与你无关,你自然可以不痛不痒地讲起道理。”
流霞忍不住在心里冷嗤,主君此时来安慰你已是仁至义尽,男人惯会蹬鼻子上脸。
李选并不生气,反而顺着他道:“当然是这样,刀子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梁王觉得她这句话讲得很好,为自己适才说重了话而耳热,想道歉,又难开口。
李选温言道:“我也做过许多蠢事,只说回长安以后,因眼界不丰,便闹出不少笑话。”
梁王顿时感到与她更亲近了,自曝己短什么时候都是拉近距离的最佳方式。他没有半分怀疑,阿姊毕竟不是在长安长大,见识这种东西,当然是见多才能识广。外面哪里比得上长安物种丰富?
李选循循善诱:“再说朝堂之上,你应当常与那些大臣们打交道?”
梁王忙道:“阿爷不喜我们结交大臣。”说出这些话,他心头登时一沉,隐约明白了什么,又不是完全明了。他这些时日多有飘飘然,梁王府往来大臣众多,阿爷难道闭目塞听,全然无知?哪里能瞒得过他!再说阿爷今日朝堂表现,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定然是他行事叫阿爷不满,以至于今日!
梁王满心后悔,深恨自己过去没有沉下心去,才受敲打。更后悔的是他到现在才明白,他要是早知道,何至于此。现在他在阿爷心中的印象一定差极了,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李选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他面上神色已非难看二字可以形容了,堪称惶恐。她恍若不察,继续道:“别慌,只说你们时常相处见面罢了……要我说,阿爷这一点不好。既要你们做事,又不许你们与大臣来往。不与人来往,没有交情,根本不了解彼此,怎么能相互配合,一下子将事情做好?”
长姐的话句句说进他心坎,他心中赞成,嘴上却还是为皇上说话:“话不能这么说,阿姊,你不懂政治,阿爷一定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巩固统治的考量?
李选笑着:“是吧,咱们话说回来,朝堂之上,可有挨过阿爷责骂的大臣?”
梁王忍不住笑起来:“阿姊,何止是有?简直不计其数。”
李选同样笑着:“那他们一定是做了蠢事,才被阿爷责骂。”
梁王想了想答:“这么说也没错,阿爷骂他们,当然是他们不对,说他们做了蠢事也不假。”
李选点头道:“那就是说做过蠢事的大臣不计其数了。”
梁王愣住。
李选得出结论:“大家都做过蠢事,有什么。”
好像是没什么……梁王这下是真觉得没什么了,整个人轻松不少,连病都仿佛好了大半。他本就是心病,如今得到开解,心情舒畅,自然是真好了大半。
但他是个心思多的人,转念一想他是最新丢脸的人,大家要念叨还是会念叨他。何况他与臣子们又有不同,大臣们是不可能做继承人的。
后半截没法同阿姊说,梁王只说了前半截心事:“我是最近丢脸的,总要被人说上好一阵子。”
李选微笑着宽慰他道:“其实旁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爷怎么想。他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更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我们是他的孩子,他不会因为我们犯傻就怪罪我们的。”
这话看似在宽梁王的心,实则在他心上扎刀子,他被她轻而易举地牵着鼻子走。果然他听了李选的话后心越来越沉,阿姊什么也不知道,但他自己清楚,他在阿爷心中才是形象尽毁。
“……我还做了让阿爷讨厌的事情。”梁王终于有些崩溃,向她又吐露一部分实情。
李选爱怜地看着他,她年纪再长些,目光都要透露出慈爱来了:“阿弟。”她叫停梁王的自怨自艾。
“我们是阿爷的孩子,只要你真心实意向阿爷道歉,表示不会再犯,阿爷怎么会不原谅你?”她温声说道,字字有引人听从的魔力般。
梁王满脑子都是她安慰的提议,自己全然没什么独立思考能力了一样,真将她当作救命稻草了。
“我做了严重的错事……”他道,怎么想怎么都觉得阿爷不会原谅他。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选不急不缓道,“阿弟,你且想想,难道你不打算同阿爷低头认错吗?更重要的是,阿弟,你不道歉,难道打算一辈子不再同阿爷讲话了么?”
“当然不是!”他怎么会!
“那你不向阿爷认错,日后是要装作无事发生,还是称病不见?”李选询问。
二者当然都不能选,选了还怎么活。于是梁王发现,阿姊反而为他捋清了唯一的出路。他始终只有向阿爷低头认错这一条路可走,但他当局者迷,一时没想明白,下意识想逃避。
道理他都懂,他还有些怕,向阿姊寻求帮助:“若阿爷不原谅我,我该怎么办?”这时候他完全忘了自己原先想的公主只有倾听的作用这回事,只将她当作主心骨。
“我们是阿爷的孩子,他怎么会和自己的孩子计较,一定会原谅你的。如果他一次不原谅你,你就多求他几次,他也就原谅你了。”李选仿佛能解决一切问题一样,“而且我觉得,阿爷没有生你的气。”
梁王情绪完全被她调动,顿时充满希望:“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