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隽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讲下去,不然桌子性命先不保,毕竟后面只会更气人。
果然说到众人冤枉他是贼时,父兄要去与人讲道理了,被他拦住。两人颓废地坐在原地叹了好久气,在心里怪罪自己无用。若他们能撑起一家门楣,二郎何至于受此大辱。
但他们哪怕果真是什么忠臣良将、饱学之士,也难有出头之日。大宁官员大多以门荫与特恩荫入仕,是要考试,但考试也有先决条件,必须是官宦后代。官位高者,子孙后代的起点也就更高。薛隽祖父倒给了不错的起点,但人致仕得早,去世得也早,未能福荫太久。
怕二人气得背过气去,薛隽赶紧讲了一娘——上仙公主驾到的事。直到末尾,他父兄都没再说一句话,净震惊去了。
一娘是上仙公主的事他们当然已经听吴柔嘉派人说过了,在官衙时就已经震惊过一回。这会儿震惊,是震惊在上仙公主为二郎出气的霸气手段。
未免太让人扬眉吐气了!
只是想想那些眼高于顶的高门贵子低头认错,就让人很神清气爽。
但是一娘。
“上仙主那里,你缺钱答谢,便去支取银钱,切莫吝啬。”两人自然绝口不提一娘的事了,那是上仙公主,他们对她只有感激和尊敬。
“是。”薛隽应道。
李选心情不错,备了满案好酒,留待品尝。她是个海量的人,钟爱美酒,身边人都是以酒赐名。比如流霞,比如翠涛。
薛隽如他所料被李迢的人报复,让她有雪中送炭的机会,顺便挑明自己的身份。
要想收伏他,远不止于此。总之薛隽的生活将不会太平,而她是他唯一的依靠。当他意识到外面都是狂风暴雨,只有她才能让他安心时,自然就放不下、舍不得她了。
李选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之所以还不饮酒取乐,是因为在等。
果不其然,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阿爷召见的旨意就来了。
李选应召入宫,并不慌乱。没有等候多久,她就踏入紫宸殿,向皇上行了一礼。
皇上觑她半晌,才叫了起来,又问:“知道今日朕为什么召你入宫吗?”
李选直接答道:“阿爷,是因为郭女生辰宴上事吗?”
皇上上下打量她一番,只见她神情坦荡,面无表情道:“你也知道。朕却还不知道你能这样威风。”
李选直白道:“我的威风都仰仗于阿爷,我是阿爷的女儿,才能有此威风。那是个比家中地位的局面,因为您,我的地位最高。”
“我来之前,他们就是用这个欺负的二郎,我以为大家默认这个规矩,就用同样的方法处置了他们。他们玩不起,向您告状了吗?”李选疑惑地看向他。
倒是没人告状,都是禁军探到的事情。他意外于她的做法,便将人叫来问话,答案反而说进他的心坎儿。
皇上本是从此事中窥见李选身上属于崔皇后的那一份霸道专断,但听过她的解释,发现她非但未曾提及崔皇后,反而都在称赞他,何况她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充分,他听了都觉得那群孩子合该被教训,对李选的那一点儿厌恶就散了,甚至隐隐觉得她做得不错。
既然一开始就是以势压人的玩法,就该遵守规矩到底,愿赌服输嘛。李选是他的孩子,他凌驾于众人之上,他的孩子自然也该凌驾于所有孩子之上。
皇上甚至在心中反复品味李选刚刚说过的话,越想越觉得李选或许根本不是肖似崔后,而是像他。大概这才是正解!
这么一想,皇上又觉得自己胜过崔后了,看向李选的目光都难得和蔼起来。
他道:“还没人到朕这里告状,朕叫你来,是想问你,对那个二郎,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是报恩,这次为他解围足够偿还他的恩情了!”
李选目光躲闪,没有作答。
皇上哪看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不算意外,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他罕见地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为她分析:“他身份低微,配不上你。你若是同他玩玩,倒也罢了。真要他做你的驸马,他当不起。”
李选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脚,含着孺慕的笑意看着皇上道:“阿爷,我很高兴您能对我说这些话。”她的目光清澈如许,不含任何杂质,高兴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外人看她的喜悦来源于何处?自然是皇上从指缝中稍微露出那么一点的骨肉亲情。
皇上也是这么想的,并从中获得莫大的满足感。
只听李选像寻常人家的女儿同父亲抱怨道:“可是阿爷,如果我想让他做我的驸马怎么办呢?”
皇上皱眉:“他出身不好,不是良配。”
“我不在乎他的出身。”公主的脸上写满憧憬,“阿爷,他会做好吃的豆腐,不喜欢欠人人情,是个既有风度又有趣的人,我想我喜欢他。”
皇上没耐心和她掰开来讲驸马出身的重要性,只说:“你现在执着,日后不要后悔。”日后后悔也无妨,大不了和离再嫁就是。
李选认真地想了想:“至少这一刻,我不后悔。”
皇上觉得她这副坚持的模样很像崔皇后,但崔皇后是个高高在上的人,不会分给卑微之人一个眼神,李选又没那么像崔皇后了。
“真喜欢,我给你们赐婚。”皇上道,“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阿爷,现在还不成。”李选一本正经道。
“怎么?”
“他现在还不想与我成亲,我想等到他愿意的时候,再由阿爷为我二人赐婚。”李选说道。
皇上定睛看着李选,这是她与崔后最大的不同了。崔后若喜欢谁,定会不择手段地将人弄到手,哪会考虑对方的意愿?
“随便你吧。”
“谢阿爷体谅。”李选看着皇上说道,感觉有点可笑。
这是个多么自负的人,还沉浸在帝国万世不朽的梦里,殊不知一国根基之上已满是蚁痕。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她并非无动于衷,要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大宁垮塌,这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接手一个强健的帝国还是接手一片废墟,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但皇上并非明眼人。
他现在看上去是英武非凡的皇帝,实际上已经渐渐开始具备昏君所拥有的特点。自大,是他目前最大的,也是最明显的缺点。他自大地认为自己有掌控天下的本事,人人折服于他的魅力与手腕下,心甘情愿向他俯首称臣。
早非如此了。
他既看不出她的不臣,也看不出兰家兄弟的不臣。她曾使朝中埋下的钉子上书兰家兄弟谋逆事,皇上不肯相信,只叫人草草查探,根本没查出东西。事后皇上特意厚赏兰家兄弟作为安抚,两枚钉子假死脱身,兰家兄弟更加警惕。
那是她最后的温情手段,仁至义尽了,她都要感慨于自己的仁善。
黄昏时山川江河反而较往常更加壮丽,黄昏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黑暗无可挽回,那就可以利用,天下没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
皇上开口:“你难得入宫一趟,晚上随朕一起去椒风殿用饭。”
“是。”李选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