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往大雄宝殿去,及至入内,薛隽对兄嫂二人道:“我心不诚,在这里等着你们。”他是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佛,若与兄嫂一同进去还愿,或许会因为心不诚而连累兄嫂。
两人哭笑不得,见他竟也没有什么入内许愿的意图,只能说他还没开窍,由他在外面玩耍。
现在应当不是来这里赏景的最佳时节,大雄宝殿外栽了棵棵银杏,彼时只冒了一两片青叶,秃得很肃杀。待到秋日,满树银杏金黄,洋洋洒洒地落下,那才好看。
薛隽目送兄嫂入内,有人进去,便有人出来,他目光一凝。
他本就是漠然的性格,与这个时代的交集更是少得可怜。亲人以外,并无好友。但熟悉之感再度涌上他心头。
穿了青梅色裙衫,佩碧山色披帛的娘子与他兄嫂错身而过。
他不该对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有什么印象,但偏偏。
他一眼认出了她,他记得她,他们在文宝斋见过。尽管她这次的装扮与上一次在斋中大不相同,是大宁小娘子们最时兴的打扮。
娘子似有所觉,于万千喧嚣中倏然抬眼,不期撞入他眼中。
她微怔,停下脚步,遥遥望着他。
一瞬,樊笼之中,万籁俱寂。
薛隽与她对视片刻,仓皇地挪开目光,便没看到她惊喜的笑容。他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心跳声盖过环境声,也就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所以当她站在他面前时,他被吓了一跳。
李选微微歪头,对他笑道:“薛郎君,好久不见。”
薛隽的脑海响起嗡的一声,思绪像是炸开的烟花,让人抓不住具体。
他于思绪纷乱中分析,她不该对他说好久不见的。当日文宝斋中,他们的交集都来自他单方面,她不该认识他。
但她说好久不见。
说明他们在此之前就认识。玄都观。果真是她。
薛隽见过她三次,次次她都是不同打扮。第一次她是道骨仙姿的女冠,第二次她是英姿飒爽的博士,第三次她是花容玉貌的娘子。
他不知此时该以何相对,他不该一下子认出她,可他确实已经认出她了。
在他思索之际,李选善解人意地自我介绍:“我是玄同,如今你叫我一娘就好。”她这两次都未穿女冠装束,如今显然更趋向于世俗身份而非道家身份。
薛隽不敢看她,节奏完全被她掌控,只听话地道:“一娘。”
李选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怎么会忘。
薛隽:“……狼。”他略偏过头,不与她对视,决心隐瞒在文宝斋的相遇。这件事他一人知晓就好。
李选松了口气,笑吟吟的:“还好你还记得我,不然我可丢脸了。”
薛隽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今天的心情应当很好,比他前两次见到她都要活泼些。
“今日晴光正好,我出门走走。好巧,遇到了你。”她并不掩饰遇到他的开心,一双清澈的眼亮晶晶的。
薛隽并不知该怎么接这样的话,事实上他仍沉浸在他们见过三次的意外中。
文宝斋的娘子和玄都观的女冠是同一人,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我随家人出门还愿。”最终他道。
她依旧很会说话,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那要恭喜你和家人得偿所愿了,早知这里如此灵验,我方才应该许几个愿的。”
薛隽严谨道:“不一定是这里灵验。”
李选不解地望着他。
薛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多嘴。
“他们不止在这一处许过愿。”他认真说明。
李选惊讶地看着他,薛隽无言地看向她。她忽然噗嗤一笑,眉眼弯弯。
薛隽鬼使神差地明白她在笑什么,和他的笑点一样,都为普罗大众广撒网的智慧而展颜,陪着一笑。
春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