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选看向皇上的眼睛,真诚无比:“阿爷,我读书不多,懂的也不多。但知经书上写,夫形直者,其影必正。形不直者,其影必斜;其声清者,其响必净,声不清者,其响必浊。孝与不孝,其义如是。”
听她诵出一大段经文,再没谁会不信她在外祈福二十载。宁朝的高祖皇帝起事时自封为老子之后,但皇室子从古到今真会背上几段道家经典的屈指可数。
“谢淑妃是我庶母,叫她起身为我让位,于我而言,是为不孝。阿爷,儿不想做不孝之人。”李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宁朝以孝治天下,宁律重礼重法。李选搬出孝道这个名头,便是皇上想再折腾什么也难。
皇上打量着李选,发现她与崔皇后没有半分相似。若是崔皇后……若是崔皇后,就不会有什么谢淑妃、郑德妃了。一时间皇上又想到过去,微微出神。
但他出神是无人敢置喙的,众人屏息以待。
“罢了。”皇上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你自去坐下。”
人人都感到一阵意外,还以为皇上怎么也会对李选小惩大戒一番,要知道圣人最忌讳被人顶撞。此事就这么被轻轻揭过,让人更摸不透天子心意。
李选便从地上站起,到李迢对面坐下。
李迢兀自站着,不上不下的,如今坐也不好,不坐也不是。
“还不坐下?站久了又说腿疼。”皇上这话显然是对李迢说的。
话中的关切之意让李迢满腹委屈顿时化作实质,她此时哭也不出声,沉默地掉眼泪,很让人心疼。
皇上又是叹气:“好了,哭什么?去换件衣裳,一会儿有你最爱的透花糍。”
李选微笑看着父女二人间的机锋,兴致勃勃。李迢到底是皇上宠了十来年的公主,再有不是,敲打过算罢了。而李迢也是敏锐地抓住了皇上态度的变化,她脾气坏,却与她母亲一样,极善逢迎上意。见皇上有松动之色,立时抓住机会使自己可怜兮兮,好让皇上对她更加心软。
李迢被宫人簇拥着下去换了衣裳,重新回来,这下是真正开宴了。
一道道珍馐玉食呈盘,流水般摆在每人面前的矮桌上。不过经历了宴前之事,大家都没什么心思进用美食。但装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不然皇上突然问一句“怎么,不合你口味”,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各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用饭,心里想的却是皇上今日之举其背后究竟有何用意。
是谢淑妃忽然要失宠了么?可人也不能无端失宠,且她又怀着皇嗣,并未犯错,怎么也不应当。何况看下来皇上不过叫谢淑妃起来一次,最后未成他也没再多言。若他真打定主意惩罚谢淑妃,绝不会这么轻拿轻放。
推算下来,这更像是皇上的临时起意。临时起意想叫李选坐在前面,于是叫谢淑妃让位。李选以孝道推拒,他也觉得说得过去,便没再提。其背后并没有什么玄机。
不少人都作此想。
此番唯一证明出的是在陛下眼里,郑德妃的地位是比谢淑妃要高的。若再立后,恐怕天子也更属意德妃。这么想来恩宠终究不敌实打实的根基,谢淑妃若有一子傍身,想必也不至于此。
谢淑妃挟菜的手还在微不可查地细细颤抖,无论皇上是否是突发奇想,她都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地位荣华只是过眼云烟。唯一能让她踩在实处的,就是肚子里这一胎务必是个男孩。有了皇子,就有日后继承大统的机会。如今的太子根本不配被人放在眼中,庸懦无能,当贤者居之。
太子陡然被皇上点名,询问政事。皇上没有吃饭时不谈国事的规矩,也没有不倒人胃口的自觉。全天下他最大,他好不容易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当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被点名的太子立刻搁下玉箸,改坐为跪,磕磕巴巴地与皇上对答。
听太子答话,梁王神情不变,沉稳夹菜。庄王轻嗤一声,很看不上眼。颖王则认真聆听,偶尔皱眉,很不赞同。
皇上听着太子不成章句的回答,不满已经写在脸上。他越皱眉,太子越紧张,答得越变形。
“好了,你不要说了。”皇上阻止太子继续说下去,看向颖王,“颖王,你说说你的看法。”
颖王恭谨答曰:“是。”滔滔不绝地抒发起自己的感想。
太子面色惨然,梁王依旧无悲无喜,反而是与颖王一母同胞的庄王没了适才的轻逸,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选静静将众人反应收入眼底,俨然一副没有收到任何风波的影响的模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超然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