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夷在长安行买卖之事,长安人如今亦有养戎夷为奴仆的习惯。戎夷虽野蛮,胜在体格健壮,做力气活能顶二人还多。
皇上也有两名戎夷义子,颇得信重,被赐姓“李”。
马车且停且行,到了宫城。
李选先被人带去沐浴更衣,换了公主华服,才被引着去紫宸殿外等候。
天子正与臣下议事,李选便在别殿暂时歇脚,太监奉上茶饮点心供公主打发时间。
李选感受得到时不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个新来的公主,当然叫人好奇。她平和地任人打量,只静静低头啜水,情态如白鹤般。
大太监田福默不作声地观察上仙公主许久,才悄悄退出别殿,往紫宸殿去。
紫宸殿中,皇上并未像引路太监同李选说的那样与大臣奏对,只在批阅奏章。上仙公主是他刻意晾在那里,对于李选,天子的感情依旧十分复杂,她身体里一半来自崔皇后的骨血让他无法客观对她。
时间虽然冲淡了圣人对前尘往事的怨恨,李选与崔后之间的血缘关系仍让他心存芥蒂。但或许人上了年纪,多少变得心软。当然对于今上来说有更隐秘的缘由,他已经大权在握,需要向过去他尚在低谷时的敌人炫耀。人之常情,在所难免。可惜多年过去,见过他落魄的人死的死,没的没,算来算去,就只有李选了。
许李选回来,皇上是想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权威,尽管她什么也不知情。
“见到了?”皇上头也没抬,问道。
田福行了个礼,谨慎答道:“是,奴才已见过上仙主。”田福原本不叫田福,姓田,福是圣人后来赐的名字,
皇上这才抬起头,人到中年,依旧俊美无铸,怨不得年轻时遭崔皇后那回事。他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田福在皇上身边侍奉多年,立时明白他想听的是什么,恭谨回答:“上仙主与您长得颇像,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简直别无二致。虽然主远离长安二十载,但一举一动都显示出皇家风范,这点应当也是随了您。且主在外等候多时,未有急躁,可见是沉稳的人。”
皇上听得满意,李选到来前他还有些担心她未学过皇家礼仪,身上有乡野之气,这也是他为什么先派田喜去见。若真如此,他也没有见的必要。作为父亲,他缺席了李选的成长,又盼望她长成自己期待的样子。一旦她确实如此,他又会将之立刻归结为自己血统优秀。
“叫她来吧。”圣人这才真正决定召见公主。
“是。”田福着人传唤上仙公主觐见。
李选进殿,皇上一眼便知田福这老奴并非为讨自己而刻意捡好听话说,上仙那一双含露眼的确与他极类。他隐秘地获得了一种微妙的胜利感。崔后已去过年,怕只剩一把白骨,他却依旧对之“念念不忘”。看到李选更加像他,何尝不是他对崔后的一次胜利?
即使崔皇后之事最后该算他胜,可被皇后囚禁一年,最终即使是他胜利又如何?依旧是耻辱。所以他心心念念着要在相关的细枝末节中赢过她,投射在具体人事当中,能让他产生胜利感的就是李选。
圣人看上去与寻常父亲一样,但多几分威严,问了李选这些年在道观中如何度过。
李选一一对答,先说自己这些年都静心在道观中为父为国祈福。又说蒙受天恩,哪怕地方官员对她也不敢慢待,这些年请了官员更迭,但无论是谁,对她都尊敬有加,颇为照拂,为她延请女夫子教她诗书礼仪。最后说百姓安居乐业,深沐陛下天恩,常有还报之心。因自己是圣人的女儿,即使远离长安也沾了皇上的恩泽。百姓们无法直接报答陛下,爱屋及乌,常送自家地里的瓜果蔬菜来。
一通答下,皇上面上不显,心里却开怀不已。李选这一番诚恳的答话丝毫不见刻意讨好,却都说到他心坎儿里去。加上语气诚挚,更让皇上油然感受到自己治下海晏河清、四海升平,这比任何臣子们平日歌功颂德的话都要得皇上开心。尤其这些话是从李选口中说出,她说起时还带了隐秘的孺慕——皇上轻易察觉到这份感情,不介意对她好点。
这是他胜利的又一证明。李选是他和崔皇后两人的女儿,如今她只知父亲,不知母亲,怎么不是他胜?
问答过后,皇上已得巨大的满足感,没多留李选的意思。
李选起身预备告退,想起什么,犹豫开口:“阿爷,儿有一事想求您帮忙。”
皇上沉吟片刻问:“何事?”
李选微微垂眸,不自然道:“儿回长安,路遇豺狼,幸得一位好心郎君出手相救。其人只说举手之劳,不愿留讯息,可否请阿爷为儿查明这是哪家郎君?如此一来,将恩报了,也好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