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独一条,玄都观。玄都观乃皇家道观,女冠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尊贵。
“我号玄同。”女冠留下道号,向薛隽轻轻颔首,重新上车。
玄同。薛隽知道一个成语,和光同尘。和光同尘则出自《道德经》中语:“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薛隽再度傍火而坐,料峭寒风往人骨子里钻。黑脸送来的狼皮略处理过,他将皮分给仆从们披在身上遮风,暖和不少。
黑脸实在是精力旺盛的人,剥皮挖肉后又带着两个轻伤的护卫抓马去了。
薛隽不知他们忙了多久,温暖带来了猛烈的睡意,很快陷入熟睡。再度醒来,是被马鼻子喷出的湿热气息惊醒。睁眼一看,他身旁正站着匹黑色大马,是他从前骑的那匹。昨夜狼斗时马受惊跑走,应当是被黑脸他们找回来的。他更感到是自己占了便宜。
见他苏醒,正坐在火堆旁喝肉汤的黑脸对他笑笑,没再如昨夜般热情地让薛隽无所适从。
薛隽令一名伤势最轻的仆从煮肉汤做早食,自己则去向黑脸等人就找马一事道谢。尽管他不欲与人深交,但受人恩惠却因自身缘由仍与人泾渭分明,那叫白眼狼。
黑脸笑呵呵的,一点儿都不凶神恶煞,还很纳罕地上下打量他。
薛隽被他看得不大自在。
“薛郎,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他感叹道。
薛隽不解其意,轻皱起眉。隔着黄土与血污,依稀能让人辨认出几分他原本的丰神俊朗。
“你好像很不了解救命之恩的重量,认为救人一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黑脸咂嘴,看着他说,“一条命啊!没你我可真活不了了!没命在,哪还有什么剥皮捉马的事儿,这会儿我正躺土里呢!救命这样天大的事在你眼里不叫事儿,你倒对我送你皮毛、找马这样的小事连连道谢……”
最后总结:“薛郎,你是个好人。”
对自己做的好事不以为意,旁人略施援手就感激不已。这位薛郎他不只是好人,还是个单纯的好人。
黑脸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
薛隽维持着面上的云淡风轻,心中早已因黑脸的话而波涛汹涌。他自以为融入时代,事实证明,他的种种举动在正常人眼中仍是古怪的。数千年的鸿沟绝非一脚可以跨越,孤独感在他心头蔓延。
因他心情起伏小,不常有表情,黑脸没看出他兴致不佳,同他说起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最后,黑脸遗憾地跟他道:“薛郎,咱们大约要分开了。”
薛隽闻言有些失落,萍水相逢,他与黑脸一行人共同杀狼,也算出生入死不通姓名的朋友。就此分别,日后应当再也不见,总叫人怅惘。但他也深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道理,很快收整好情绪,道:“一路顺风。”
黑脸“嘿”了声:“你也不问缘由?”
薛隽想他既这么说了,应当是想被人问的,顿了一顿,才问:“为何?”若他与黑脸没这一日交情,是绝不会问出口的,因他并不在意缘由。或是有了交集不便再一同前行,或是对方有什么急事……但种种与他都没什么关系。
黑脸的揭秘欲被满足:“你那仆从是要救的吧?我们路上耽误不得,要尽早回长安去。”
黑脸说的没错,到前方有医馆的镇上或是城里,他们要停段时间,伤治的差不多了再继续赶路。他将这些仆从好好地从家带出来,就有义务将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尽管人权在眼下根本就是笑话。但他受过的教育刻印在心中,促使着他要这么做。
“一路顺风。”薛隽想不出其它适合在此时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黑脸认识到他的不善言辞,没有介怀,跟他指明最近的医馆在何处,这就要启程了。
“山高路远,薛郎,有缘再见。”黑脸翻身上马,“保重。”带领车队继续赶路。
薛隽目送人远去,想的是应当无缘再见。纵然都向长安去,可长安太大。同住长安,有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过一面。
……
车队疾行,走了半个时辰,黑脸跳下马,由属下骑一马,御一马,自己则上了马车。
“主君。”黑脸上车便向青袍女冠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