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跟着她走进这幢洋房,里面的摆设一切简略,除了平常起居用的家具之外别无他物。白色的轻纱拂过同样白色的家具,白色的花卉雕塑插在白色的瓷瓶中,什么多余颜色都没有,干净地仿若一场人造的天堂。
赛琳娜送他到楼梯口就没有上去,李既明的靴子踏上楼梯,沉重的“噔噔”声在这座不大的房子中回荡,越往上走,李既明就越感到脚步声沉重。
尽管他知道艾森当年是陨落在暴风雨星,但他现在仍然怀有一丝不该有的希望。因为他实在是欠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似乎找个机会能倾泻而出,他就能给自己带来些许的安慰似的。
风越来越大,李既明听见了窗帘被风不断吹起又吸出窗外的巨响,随后有人伸手“咔哒”一声锁上了窗,室内重回安静。
伴随着“咔哒”那一声,李既明的脚步也正好踏上最后一阶台阶。
他抬头望去,在灰蒙蒙的天色前,乌云翻滚如海潮,风雨欲来。金头发的男人侧站在窗边,一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烟,和艾森酷似的蓝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李既明的脚步声只顿了一下,他便开了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奥利弗·珀西。”
“你好啊,米洛。”男人轻轻抿了口一次性香烟,转过身来,“现在我该称呼你什么比较合适?”
“李既明。”
“啊,我想起来了,夏洛特和李亦深的孩子。”奥利弗打量着他,“我还以为你会姓克拉克呢。”
他毫不意外地在旁抽出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星历2171年。”李既明回答道。
“过去两百多年了啊。”奥利弗感叹了一句,“联盟和帝国还是在开战吧?”
李既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奥利弗的问题,问道:“为什么会是你在这里?”
“怎么?你想在这里见到大哥么?”奥利弗促狭地眯起眼睛笑了,“重活一遍,你还是没变啊,李既明。”
“那为什么‘海洋之心’会在你手上?”李既明冷冷地问道,“这是我向艾森求婚的戒指。”
“艾森?”奥利弗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名字指代谁,他的手指摩挲过香烟,“因为这是个障眼法。”
“想必卢克已经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吧?”奥利弗说,“现在的我,很不幸,没能竞争过你们时间的奥利弗。”
李既明沉声说:“他已经死了。”
奥利弗不意外:“想必他一定是为了智群献身了。”他端详着李既明憔悴的神色,“大哥也去世了,是么?”
李既明只保持沉默。
“早在你委托谢利打开伊林法尔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如果不是所有可能都被扼杀了,你们也不会采取这一步。一开始我和大哥的规划就是,他牺牲自己,消灭智群。”奥利弗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卢卡斯还是个孩子。”
“我原本来伊林法尔,就是为了装作障眼法,假装来到此处把大哥的生物资料藏起来。”奥利弗说,“把智群的目光吸引到此处,能给你们的行动争取些时间。谁都知道,伊林法尔出产的萨菲石,质地纯净,坚硬无比,能够保留信息很长一段时间。”
“但没想到,杨汇文竟然启动了人工奇点打击。伊林法尔与外界隔绝,智群不可能拿到生物资料,但代价是却杀死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奥利弗转头,看着天空中乌云也无法遮蔽的漆黑色的圆盘,所有光线进入其中就再也不能逃开。
“打击来得太突然了,安德烈只来得及发出一次警告。幸好‘海洋之心’一直都被安放在空港的最快的飞船中,我手上还有一颗新研发出来的抗重力强化剂。我想,安东尼·布莱克应该刚好坐上了那艘船,带着‘海洋之心’逃了出去。”
李既明听完之后,只沉默点了点头。
奥利弗轻声叹了口气:“但我们的计策最后还是失败了。”他抽完了香烟,将它在自己的手心按灭。红色的烟蒂很快就把他的手掌烫出了一个泡,奥利弗却眼睛眨都没眨。
“卢克和莱娅他们好吗?”他垂下眼睛问道。
李既明盯着他:“卢卡斯·珀西之前被智群控制了,现在已恢复了清醒。莱娅·珀西在查理麾下的撤离飞船中,目前也仍然平安。”
“那就好。”奥利弗流露出浅浅的笑容,又有些怅然。
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掌中心的烟灰抖落,拿起桌上摆放着一个相框,李既明这才看到里面放着的动态照片正是四个人的合影,穿着衬衫的艾森坐在最中间,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右手边他环着奥利弗,左手边坐着莱娅,而卢卡斯则站在最右边,背着手,腼腆地笑。
他把相框拿起来,随后站起身,与李既明点头:“接下来,还有人在投影里有话对你说。我想这些话的确由他来对你说更合适,你想知道的问题,他都能回答。请恕我不能久陪。”
李既明愣了一下:“……什么?”
奥利弗却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他匆匆下楼,似乎是急于想看一看相框里的照片,又或者很害怕面对接下来的那个人似的。
稳定的脚步声自李既明身侧传来,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走近。
李既明感觉自己的脖子似乎是生锈了,使他不得不花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一点点扭过头去。
从下到上,他看到了一双锃亮的皮鞋,浅灰色的西装裤侧线笔挺,笔直修长的双腿在里面晃动,白色的衬衫勾勒出良好的腰身,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
以及一张他再也熟悉不过的面孔,金发拂过苍白的脸颊,蓝眼睛纯澈得胜过世界上一切海洋。
而对方微笑着,用一贯的清冷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唤他:“好久不见,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