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达斯的天气常年晴好，位于中心地带的皇宫像一处连绵不断的仙境。不管是简洁有力的白色立柱，用向两边舒展的涡卷撑起了三角形的山墙，将明亮的日光切割成规则的方块；还是披着长袍的女神雕塑，头部撑起屋檐，向身侧递出的手上落满了瓷白的花瓣——种种细节，都昭示着这片皇宫的庄严肃穆。

他们步入一片拥有无穷花海与绿树的花园，常年不止歇的清泉在脚边潺潺流淌，显然，在这个帝国重中之重的核心里，生活着非同一般的人物。

李既明踩过平整的石砖，忽然想：“艾森应该会喜欢这里的花。”

在他身前的枢机卿为他推开沉重的大门，示意他跟上自己的脚步。

门后的大厅空旷，但四周都镶嵌着数不清的壁画与雕塑。巨大的圆形穹顶高悬在头上，一束光从顶部的孔洞里射入大厅，像一根锐利的箭，直穿地面。据说在重大的节庆日里，会有数不清的玫瑰花瓣从穹顶落下，以迎接神与王的归来。

皇宫里面没有巡游板，所以李既明只能跟着枢机卿的脚步往前走，穿过立柱支撑的漫长走廊，走过重重拱券下的石门，经过翠玉一般的湖水，往上踏过镂空的楼梯。身侧墙壁上的石料隐隐约约雕刻出一个女人的侧影，她浑身笼着一层坚硬的轻纱，为他托起一盏烛火，垂泪颔首。

最终他们在一处狭长的封闭走廊中停下，有两道门，一道是侧门，门楣很低，李既明得弯着腰才能走进去。而走廊的尽头的门却很高大，上面绘有精美的纹饰，讲述着枢机卿到现在都仍在传诵的神话故事。他们坚称是王得到了神的旨意，才能一手铸造起这个伟大的银河帝国。

枢机卿为他打开小门，面无表情地说：“请在此稍等片刻。”

李既明顺从地弯腰，在即将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谢谢你，路易斯。”

年轻的枢机卿不苟言笑，他的神情如被冰冻了一般冷。

他没有答话，只是为李既明关上了门，干脆利落地上了锁。

房间里面光线昏暗，没有窗户，也没有凳子，只有一张矮小的木桌。唯一的光源就来自于藏在缝隙里的一盏灯。李既明佝偻着身子站了一会儿，实在坚持不住，只能原地坐下。

里面的装饰很简单，墙壁已经陈旧，没有得到及时的清洁，于是李既明就能看到在崎岖的石墙表面散落着不少词句，字迹枯黄，周围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色，笔划断断续续，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划出来的一样。

李既明眯着眼睛，只能读出其中一句话：“我向您忏悔……”

他笑了笑，并不觉得害怕，也没有什么兔死狐悲的凄然，在写下奏疏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知道是某个大臣被召见前也被关在了这里，一时间惊恐交集，以至于发了疯。

这处的房间他早有耳闻，人们都说在陛下钟爱的白厅外有一道窄门，当你走进去时，不学会忏悔自己的罪，就会在这里关到天荒地老，成为一具无人知晓的白骨。

他靠着墙壁，头抵着忏悔的话语，听见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孩子们的念诗声。他们轻声念诵着每个皇帝登基前的祝词：

“诞生于银河中的主，我们尊祂的名为神。

“愿祂的法则行在地上如行在天上，愿祂的威名传遍宇宙如同此处的国。”

“加冕于星辰中的主，我们尊他的名为王。

“愿他的旨意行在地上如行在天上，愿他的光芒照耀宇宙如同此处的国。”

李既明闭着眼睛，沉入睡眠之中。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听到一个人的呼唤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门开了。

路易斯站在门外，身上的西装已经被更换成了红色的斗篷与长袍，罩住了他从脖子以下的部位。

他依旧冷冷地说：“陛下要见你。”

沉重的大门被人向后拉开，李既明步入其中，终于见到了白厅的真面目。这个大厅占地极大，走到最中间的地方，要经过三重拱门，密密麻麻的壁画与细小花纹布满了整座拱门，不遗余力地要填满每一处空白的地方。但大厅中间却没有多少摆设，显得更为空旷。

穹顶高悬，贴在四壁上的白色人像雕塑已经泛灰，背后彩色的花窗透出秾绿艳红的光斑，侧写着雕塑的凄清。人站在地下说出一句话，似乎能传到天上去。

并列的廊柱之间夹着透明的玻璃窗，能看得见厅外一望无际的翠绿湖水。湖边野石嶙峋，香蒲与灯心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同样泛灰的神像坐落在树丛中，灰柳柔软的叶片拂过它们深凹的眼窝。

他收回目光，皇帝正坐在一张天鹅绒装饰的王座上等他。这个帝国的实际掌控者已经很老了，如果算上复活体的年龄，他大概已经三百九十岁了，但外表因为常年服用药物，看上去还是个威严的中年人。李既明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吻他的手背。皇帝手指上巨大的萨菲石戒指硌到了他的颧骨，李既明不动声色地继续向他行礼。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到。

闭着眼睛假寐的皇帝睁开眼睛，他原本海蓝色的眼睛已经由于长久的年岁过去，褪去了最初的鲜艳，变得极为浅淡，像覆盖着挥之不去的白翳。

他叹息着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像一捏就碎的落叶：“既明？”

“陛下。”

皇帝看着他，说道：“你长大了。”

李既明摸不清楚这个喜怒无常的君主的意思，只继续低着头，单膝跪地。

皇帝先是主动开口了：“我看到了你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