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李既明终于平复下心情打开浴室间吱呀作响的门，才发现狭小的房间里漂浮着三颗大小不一的星球，把整座房间都注满了淡紫色的光芒。

像一阵与世隔绝的潮水涌来，房间内的摆设就像沉入大洋的古老遗迹，安静地矗立在海底。

在薰衣草色的床单上躺着一个熟睡的人，在床尾垂下一截笔直修长的小腿。

李既明绕过在缓慢自转的星球，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艾森陷在柔软枕头里的面容，看见窗外阳光打碎了变成圆点，浮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与挺翘的鼻梁之间，温柔地抚过一张薄唇。

艾森·希尔凡。

李既明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不是他能靠近的人物。因为未知总是意味着危险。

也许教授不是他真实的身份，也许他封锁的记忆里有颠覆整个银河的秘密，最坏的可能……他是米洛。

但他在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他又从来没有某一次比这一刻更清楚自己是被在意着的。

因为母亲的一句嘱托，他好像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这感觉来得太好太满足，一时间让他无所适从。

而他正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窃贼，借来一套不属于自己的装扮，在宴会中享受着目光聚焦，沉迷在一场美梦里。尽管造梦的人不知道自己成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缔造者。

倘若有一天梦醒了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李既明强迫自己不去想。

他慢慢伸出手，手指拂过艾森碎发上细小的分叉，在即将触摸到他脸颊的那一刻，李既明收回了手。

而艾森睁开眼睛，坐起来，对此一无所知，朝他歉意地说：“抱歉，我睡着了。”

他拨动手指，于是三个星球在房间的空气里排好队向他们飞来，尾迹带着碎小的星尘。

艾森进入状态很快，他说：“我初步做了筛选，联盟里有三个地方符合全部描述。一个是亚特兰蒂斯星系第一号星球，一个是莎士比亚星系里的仲夏夜之星，还有一个是普希金星系里的玛丽亚之海。”

每个星球的年龄、样貌都各自不同，亚特兰蒂斯-001号是个有着漂亮星环的星球，相对来说还非常年轻，只有五百万年的历史，在靠近联盟边境的一侧，远去十几光年就能见到永恒花园。

仲夏夜之星则在宇宙中已经存在了很久，它靠近联盟的首都，是个久负盛名的度假星球。

至于玛莉亚之海有三个卫星，它在联盟另一侧尽头，是块人迹罕至的地方。

艾森介绍完了一遍，给出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亚特兰蒂斯-001号比较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它来往帝国都比较方便，你觉得呢，李既明？”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头奇怪地看了李既明一眼：“李既明？”

李既明对着他的侧脸走神，被艾森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说：“你以前在亚特兰蒂斯星系里遇到过潜水事故，你忘了？如果他们要下手，那时早该下手了。”

艾森无奈地说：“我不认为那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只是个意外事故罢了。”

李既明明显不信：“意外事故？帝国的手段可多的是，数不清的间谍潜伏在联盟的星系里，更别提万一有银河公会的参与。”

“银河公会如果有心要刺杀我，为何在2145年之后又放弃了这件事呢？”艾森说，“总不至于是因为悬赏令只有一次效用吧。”

李既明：“……你说得对。”

艾森耸了耸肩，抛开了话题：“问题是我们俩现在都回不去联盟，无法调查。”

李既明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你想回去联盟吗？”

“总有一天吧。”艾森没听出来他声音里的古怪，漫不经心地说，“我必须解开我脑子里的锁区。”

他倒是说：“与总督大人的见面时间还没到吗？也许有新的发现呢。”

他站起来，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衬衫，重新系紧腰带，跨立双脚，将手背在身后，对李既明说：“我看上去像你的副官么？”

李既明轻声叹了口气，把帽子扣在他头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吧，也到时候了。”

引力之虹号带着他们飞向长明要塞的星球中心，在那儿建筑高耸入云，玻璃外表在低沉的恒星下闪着粼粼的光芒，映出了另一半对称的恒星。

麦克·安德森与他们会面的地方就在其中最高一幢建筑物的顶楼，载满了繁茂的绿植，还有喷泉在其中变化着花样。

李既明将飞车交给服务员代泊，随着经理的指引，踏上距离地面几千公里的高空之上的鹅卵石，在层层叠叠的鲜花瀑布里，终于找到了一间被玻璃门隔绝的屋子。

经理退下后，李既明用生物认证刷开了这道门，门后正对着风景的地方，就坐着一个头发发灰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