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安念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溢出来,流进水槽,流进下水道。
祝廷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念。”
安念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祝廷深站在厨房门口,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撑在门框上。
“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祝廷深说。
安念看着他。“什么地方?”
“我以前住的地方。”
安念愣了愣。祝廷深没有解释。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开始穿鞋。安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用手笨拙地系鞋带。他想上去帮他,但没有动。
祝廷深系好了,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安念跟在他后面。
他们上了车。安念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地,从荒地变成一片他没见过的地方。
这里的房子很旧,墙皮掉了,窗户有的破了,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祝廷深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安念跟着下了车。他们走进一条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祝廷深走在前面,安念跟在后面。
祝廷深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生锈了,钥匙插在上面,没有锁。
祝廷深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安念跟着走进去。
门后是一个院子,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院子中间有一棵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底下有一张石凳,凳面上落满了树叶。
祝廷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树,然后他走到门前,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光秃秃的只剩床板。桌子上一层灰。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
祝廷深走到那个相框前,把相框取下来,翻过来。相框背面刻着三个字,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对不起。”
安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个字。
“这是谁写的?”安念问。
祝廷深没有回答。他把相框又放回墙上。相框歪了一下,他没有扶正。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咯吱响了一声。
祝廷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我住的地方。”祝廷深说。
安念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安念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灰,到处都是灰。
“你为什么带我来?”安念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直都是祝廷深。”
安念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前是什么样?”安念问。
祝廷深看着他。
“以前,我叫念。我住在这里。每天买菜,做饭,吃饭,睡觉。过着一模一样日子。像一条河,一直在流,流到哪里去,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我以为我可以那样过一辈子。安静的,慢的,没有人在乎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念。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做过一件事。”祝廷深说。“一件让我没办法继续原谅的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不再是我,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做了一件我永远不会原谅的事的人。”
安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祝廷深没有看他,看着窗外。
“你做了什么?”安念问。
祝廷深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我说了,你就不是你了。”
安念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你今天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祝廷深转过身,看着他。
“为了让你知道,我不只是祝廷深。我是念。是那个做了一件事的人。是那个把你造出来的人。是那个把你丢在外面的人。是那个关了阿念很久年的人。”他停了一下。“我是那个不值得你对我好的人。”
安念看着他。眼泪从脸上流下来。他没有擦。
“你以为你对我说这些,我就会走?”安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