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我都懂了。”苏青蒔冷漠地说。
“那我没说的,你懂了吗?”红染当头一棒,她果然愣住了。
她讥笑地看着她,问“你说不要让我嫁给他,去找白素贞。不是吗?”
红染摇头,说:“我说的是,你要先找到你自己。”
她再一次地愣住了。
回到帐中几日,她一共只跟旁人说了三句话。夏王听此之后,几番来找她,到了门口,却发现她不在。几日如此后,一天晚上,他终于闯了进来。
她在梳洗,长长的头发对镜,令他想到那晚那个月下美人。那人充满了狂热的生命力,想要对他吐露全部的心迹。可是眼下这个女人,却仿佛只是那月光泻下的流水,冰冷透明,且随着夜的轨迹越来越远。
“你最近都不怎么在帐中,是出门远行了吗?”夏王不动声色地笑着问她。
她轻轻回头,笑着说:“是啊。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很久远很久远的地方。
他反倒像松了口气一般,知道对方没有骗他。
“玩的开心吗?”神情放松以后,反而能问出一些寒暄的话来。
“不开心。”她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有办法能让你开心一点。”
“什么?”
夏王走近,巨大的身影一点点吞噬她的背影,像把她握于怀中一般,然后说道:“我要娶你。做我的女人。”
她看着他,慈祥地笑了。仿佛此刻她是看到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见到她不开心的时候会神情激动,发誓要让欺负她的人尝尝拳头,递给她一片树叶许诺她一间安全的房屋。
跟那时一模一样。
她浅浅地笑,然后说:“不。”
他惊愕。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滑茜太小,我还不想娶她。”压低声音,抑制体内的洪荒之流。
“当然,她喜欢你。可是这个不重要。”她答道,“我不能答应你是因为我要回去了。”
“回去?”他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相信她。相信她不会有一己之私心,相信她不会站在宋人那一边。可是她现在说要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他微笑:“你要回宋?”
“是。”
“你知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吗?”
“我不想让你忍受什么,所以直接告诉你。”
他沉默,不再提结婚之事。只说,“你可知这样你是宋间谍的名声就坐实了吗?”
“我不是间隙。”
“你在夏立了功,不求报答,坚持要回到宋地。你让我的臣民怎么信服?”
“你相信吗?你已经是一国之王,你相信,整个天下就会相信。”
“你在我面前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你是怎么做到的?”
“是因为夏王您宽宏。”
他冷看她一眼,说:“我不管你是不是间谍。但是我相信你不会带着整个宋来对付我。”
“谢谢你。”她说。
灯翻镜破。窗外有声。
他又来了。躲在窗上听他们对话,这一次没有被发现发现。他清楚地听到苏青蒔拒绝夏王,非常平淡,非常坦然,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这么久还在一直跟着她。她有着令人不解的纠葛,也有说放就放下的轻松。而他却无法从执着中逃离,比如他说服自己跟着她是因为爱她,可是这种执着于爱她的概念如同杀她一样,只是一种自我的强烈执着,一旦陷入这种情绪后再也无法走出。他终于可以想想他姐姐是如何对待身上的每一条伤痕,与精神的疾病作斗争。他已经初涉苦恼为何物。
生之在世,常常不过是取悦自己,取悦别人。可是她们可以选择不求,从内而外地忠实,果敢而激烈地忠实。
“既然我也并不取悦你了,不如实话告诉你。”她坦诚地说,“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这就是我一直在隐藏的真相。”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笑容:“你一直瞒着我是为什么?”
她伸出右手,一团火焰渐渐从掌中浮出,轻轻攥住夏王的手。走到他身边,拿起他的手,轻轻对了上去。他片刻灼痛后,才发现手掌中已经印上了一朵莲花。她看着那朵娇艳的莲花,仿佛释怀,轻轻地笑着说:“请你相信,我没有任何想要伤害你的意思。我不能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爱着别人。我必须对自己诚实。你也必须。如果不爱我,娶我又如何呢?”
他并不知道。这一朵莲花,若走了心,就会蹿到穴道里,走到心灵最空虚的地方,在血液里生根发芽。若是没有,不过就是一张彩画,可是随时洗去。
她曾经以为,他想要自己是因为需要自己。可是他爱她,明明如同一个帝王的爱一样,是占有,是消除,是希望这个天下再没有痛苦,他的眼里揉不进沙子。爱情在你那里已经分了先后。而她也丝毫无法把自己的爱情分割给他,他也渐渐明白,她根本不为所动的原因。她没有爱情了,只有泛滥的爱心。就像街边看到一只猫,她也会因为怜惜而低头爱抚。但她跟一只猫,是永不可能相爱相生。这些生的能力,她不知何时已经丧失了。
到底谁是猫谁是人?她的心里很冷。他渐渐明白,放下,有了想要放她而去的想法。当她热情,她可以火热到不顾一切;当她冷漠,她也可以最为坚硬。他将无法攻克她。
他看着她,最后地笑了一次:“一路平安。”
她看着他,深深跪拜行礼。“祝大人吉祥如意。”
我会尽快离开,不让你费心的。
从此,这就只是我一个人的路了。
她走之前,张房找到她。他说:“你不是人。路上小心。”
她笑,说,“整个兵营,只有你一早就看穿了我。”
他沉默道:“一颗砂石,一株草木,皆有万生之灵。姑娘此行多保重。西夏,就不要再回来了。”
她微微地感激。这么多天以来,只有这人才是同道中人。
“你也保重。”
她领着一匹马回到了延州,在漆黑的夜里穿过边境线。
这样的夜色,她想。素贞,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你。我都已经打算嫁人了。帮助他拿下灵州,我就嫁给他。人生太短,一切都太仓促,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是你为什么要出现?
曾经,我爱过的那个人。
你出现以后,我就没有选择,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