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从洽谈室出来时，已经把刚才在里面那几分钟的疲态收了起来。他抬手理了理西装袖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的，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晨已经把技术部的初步调查报告放在桌上了。他快速扫了一遍。张晓的加班时长、项目压力、直属领导的管理方式——数据、访谈、时间线，整整齐齐。

“通知各部门，下周一之前，每个部门交一份‘压力源排查报告’——什么岗位、什么时段、什么原因导致员工连续加班超过一周，全部列清楚。不交的部门，负责人自己来跟我解释。”

“明白。”

“还有一个事。”许峥抬起头，“公司内部开通一个越级直报的通道。员工如果觉得自己的直属上级管理有问题，可以直接反馈到行政部，行政部每周汇总一次报到我这里。匿名。泄露举报者信息的，直接开除”

陈晨的手指在备忘录上停了一下。他看了许峥一眼，想说“许总，这个力度是不是太大了”，但看到许峥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

陆予知的邮件是在当天下午发来的。

许峥正在审阅营销中心的年度报告，右下角弹出来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陆予知。

主题：关于员工心理危机干预的建议。

正文很干净，没有一句废话。从心理医生的专业角度，分析了高压工作环境下员工心理危机的常见诱因、预警信号、以及企业可以采取的预防和干预措施。条理清晰，措辞客观，像是写给任何一个企业负责人的公事公办的邮件。

许峥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

邮件的最后一行，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号，颜色也淡一些，像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又像是在试探他会不会看到。

【注意休息。】

许峥看了那四个字几秒，回复

【收到，谢谢。】

他把鼠标移到屏幕右上角，那封邮件的标题旁边就多了一颗黄色的小星星。

深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许峥已经让陈晨先走了。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温水，早凉了。他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一幕幕闪回——楼顶边缘的张晓，问他还好吗的陆予知……

他抚上心口，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白底黑字，市第二人民医院心理科——陆予知。

他把名片举在眼前，屏幕的光落在上面，把那行字照得更清楚。

“陆予知，心理医生都像你这样吗？”许峥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像是在对着纸面，轻声问出一句没处投递的话。

市二院和当地教育局有一个合作项目——心理健康讲座。

一周一所学校，这差事最终落到了陆予知头上。主任说得好听，科室里数他最年轻体面，孩子们也喜欢亲近。可他过完年就满三十了，只不过确实看着比实际年纪小上两岁。

阶梯教室坐了两百多个高中生，最前面几排坐满了，后面稀稀拉拉有人低头写作业，有人偷偷看手机，有人在最后一排睡着了。陆予知站在讲台上，PPT只有十二页，每一页都只有一张图片和一行字。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只说压力——考试、排名、父母沉甸甸的期待。

说失眠，说没来由地想哭，说怎么分辨自己只是累了，还是真的病了。

讲台下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

写作业的停了笔抬起头，玩手机的默默锁了屏，连最后一排趴着睡觉的人，也不知何时醒了，安安静静地望着台上。

“我们每个人，都是带着缺口往前走的。”

陆予知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

“如果自己撑不住、修不好，记得去找专业的人拉一把，这从来都不是丢人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陆予知的声音温润如清泉，缓缓淌进孩子们的耳朵，也轻轻的落在他们的心里。

等他结束了今天的宣讲，就一头扎进了家里书房。

“还研究你那患者呢？”

电话那头，是孙医生的声音。孙医生在市里精神卫生中心工作，是陆予知在专业研讨会上认识的朋友，性心理学和创伤应激方面的专家。

他纠正，“不是患者。”

“……行。所以你还研究ptsd呢？”

“没有研究。就是学习。”陆予知把笔放下，“对了，我把你推荐给他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哦？叫什么名字，我查查预约记录。”

“许峥。”

孙医生那边传来翻动纸张和操作电脑的声音。“许峥……不会是峥岳地产的许峥吧？”

“你知道？”

“你把他推给我了？你确定？”孙医生的语气带着笑，“所以传闻是真？”

“什么传闻？”陆予知问。

“这个，要不自己上网去搜搜吧，他的花边新闻可太多了。”

陆予知眉头微蹙，眼里满是不解，但已经在搜索栏里打上了——“峥岳地产许峥”这几个字。

密密麻麻的词条弹了出来。官方的、非官方的，信息冗杂堆满了界面。

孙医生没听到他的回话，自顾自的说道，“他可是地产界的新起之秀，二十岁接手峥岳，那时候他还没毕业吧，十年就做到了行业前十。我在城东购置的新房就是他现在开发的宸园。”

陆予知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许峥的模样——雷厉风行、指点江山，杀伐果断。

可那都不是他心底真正记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