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彻底不说话了。
许峥转向二伯:“二伯,当时项目资金周转不开,是你建议我父亲从你介绍的渠道借过桥贷。那个渠道的利息是正常的两倍,你还拿了三个点的回扣。”
二伯的脸白了。
“我没有……”
“要我把转账记录调出来吗?”许峥的声音依然平静。
二伯闭嘴了。
最后许峥看向大伯。他的眼神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十年的疲倦。
“大伯,你说我记仇。对,我记。不是因为那批材料让我父亲进了ICU,不是因为那笔过桥贷差点让公司破产。”他顿了顿,“是因为你们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对不起’。”
没有人说话。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峥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没有喝。
“你们要的项目,我不会给。你们想赚的钱,我不会让。你们说我白眼狼……”
“行,我就是。”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顿饭,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他正要起身,母亲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
“小峥,”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大伯他们……也是想跟你缓和关系。”
许峥看向母亲。
他看懂了。不是母亲不知道十年前的事,是她太想修补这个家了。太想把这些碎掉的碗碟拼回去,哪怕拼出来的是满手血。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疲惫。
“妈,”他看着她,声音轻下来,“十年时间,够你原谅他们了吗?那场事故……你就忘了吗?”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回答。
许峥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无奈的笑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饮尽。
酒有点烈,辣喉咙。许峥皱了皱眉,没多想。他只想快速离开这里。
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往外走。
“小峥?”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许峥站在门外的马路上,掏出手机。
想打给小陈。手指按在通讯录上,却没划下去。
他靠在路边的树干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晃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拇指划了几下,点进了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里面只有一个相册,加了密。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皮肤很白,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眉毛。手里举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三好学生”。
照片有点旧了,像素不高,但许峥把它存了十年。
他盯着那张脸,喉结滚了一下。
“……小岳。”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们把你忘了。”
他顿了一下,拇指轻轻擦过屏幕上那张笑脸。
“他们真的把你忘了。”
风从背后灌进来,许峥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他想走远一点,离那栋房子远一点,于是撑着树干站直,沿着马路往前走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
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潭里,膝盖在往下坠。
他走过第三根路灯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他连轴转三天都没有这么累过。三天不合眼,飞三个城市,连开七场会,都没有这样。
他现在感觉到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撑不住的垮。
许峥停下来,扶住路边一棵树。拨出小陈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许总?”
“来接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气音,“发你定位。”
“……您在哪?我马上到。”小陈的声音陡然绷紧了。
许峥挂了电话,把定位发过去。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靠着树干,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灭了。那张照片又藏回了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