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殿下,如果陛下真的准了……”
“不会准的。”萧无咎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个墨团发呆,“父皇不会准的。满朝文武不会准的。她这道疏,递上去就是找死。”
小太监不敢再说了,退了出去。
萧无咎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谢知微那天晚上说的话——“萧无咎,你不会帮我的,我知道。但你也别拦我。”
他没有拦她。
但他也没有帮她。
他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难受。
六、沈愈的意外
消息传到沈愈耳朵里时,他正在翰林院整理典籍。
自从地牢里出来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走路都有些摇晃。但他没有辞官——辞呈被压下来了,他只能继续在翰林院当差。
翰林院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敬而远之。沈愈不在乎,每天按时点卯,按时散值,不与人多说话,也不与人起冲突。
这天下午,他正在整理一批从各地送来的地方志,一个年轻的编修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兄,你听说了吗?宫正司那个验尸婢上疏了。”
沈愈的手一顿。
“什么疏?”
“请设一个新衙门,叫凰台,独立于三司之外,专审官员犯罪。”编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激动,“你说她是不是疯了?一个验尸婢,上这种疏,这不是找死吗?”
沈愈放下手里的书,沉默了很久。
“沈兄?沈兄你怎么了?”
“没事。”沈愈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他走出翰林院,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知微。
你终于做了。
他早就知道谢知微在写一道疏,但他不知道内容这么大胆。独立于三司之外,专审官员犯罪——这不只是一个新衙门,这是对整个官僚体系的挑战。
三司会放过她吗?
睿亲王会放过她吗?
皇帝会放过她吗?
沈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帮不了她。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帮她?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他转身走回翰林院,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要写一篇文章。
不是为谢知微辩护,而是为“独立司法”这个理念辩护。他要用最温和的措辞,最严谨的逻辑,最无可挑剔的引经据典,告诉天下人——设立一个独立的司法机构,不是狂妄,不是僭越,是古已有之的良法美意。
这篇文章,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但他不在乎。
因为谢知微都不在乎,他有什么好在乎的?
七、清流的观望
王大人在狱中,清流群龙无首。
都察院的御史们听说验尸婢上疏的事,反应不一。有的觉得荒唐,有的觉得可笑,有的觉得可敬,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睿亲王的人虎视眈眈,王大人就是前车之鉴。谁要是敢为这个验尸婢说话,下一个进地牢的就是自己。
但也有少数人,在心里暗暗叫好。
左副都御史方孝孺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王大人的门生,今年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听说验尸婢上疏的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他的妻子说了一句话:“这天下,还是有不怕死的人。”
妻子问他:“你要不要也写一道疏,声援她?”
方孝孺摇了摇头。
“不是时候。现在站出来,只会让睿亲王的人抓住把柄,把水搅浑。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妻子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是等时机。等来等去,等到什么时候?”
方孝孺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房,关上门,摊开一本《汉书》,翻到“张释之列传”,反复地看。
张释之,汉文帝时期的廷尉,以执法不阿著称。他曾对文帝说:“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不是天子一个人的工具。
方孝孺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然后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知薇。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虽然不认识你,但我佩服你。
八、市井的议论
消息传到民间,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验尸婢是疯子,有人说她是英雄,有人说她背后有人指使,有人说她是自己想出名。
议论最热闹的地方,是城南的醉仙楼。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一楼是大堂,坐满了贩夫走卒;二楼是雅座,坐的是中等商人和小官小吏;三楼是包间,只有达官贵人才进得去。
这天傍晚,大堂里坐满了人,都在议论验尸婢上疏的事。
“你们听说了吗?宫里头有个验尸婢,给皇帝上了一道疏,要建一个新衙门!”
“听说了听说了!叫什么……凰台?”
“对,凰台。说是专门审官员的,连王爷都能审!”
“吹牛吧?一个验尸婢,审王爷?她活腻了?”
“人家不怕死。听说那疏文写得可好了,皇帝都看呆了。”
“看呆了又怎样?皇帝会答应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这姑娘是个汉子。不,比汉子还汉子。”
“你见过她?”
“没见过。但听说是谢垣的女儿。”
“谢垣?就是五年前被抄家的那个谢垣?”
“对。忠臣之后啊。”
“难怪。这姑娘是要替父亲翻案吧?”
“翻案?翻什么案?谢垣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是结了,但你想想,谢垣是三品大员,说抄家就抄家,说灭门就灭门,这里面能没猫腻?”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种兴奋的、期待的情绪,像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在角落里,默默地给谢知微倒了一杯酒。
“敬你。”那人轻声说,“不管成不成,你都是好样的。”
九、顾挽秋的担忧
疏文递上去的第四天,皇帝还没有回应。
谢知微照常去验尸房,照常验尸,照常写报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顾挽秋知道,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睁着眼睛发呆。
这天晚上,顾挽秋端着夜宵来采薇阁,看到谢知微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只烧变形的银铜疙瘩——母亲簪子和萧无咎令牌熔成的那块——翻来覆去地看着。
“又失眠了?”顾挽秋把夜宵放在桌上,是一碗银耳莲子羹。
“睡不着。”谢知微把银铜疙瘩放进口袋,走过来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皇帝还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顾挽秋在她对面坐下,“如果他不想准,早就把你叫去骂一顿了。他没有骂你,说明他在认真考虑。”
“考虑多久?”谢知微放下碗,“一个月?一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睿亲王那边肯定不会闲着,朝臣那边也在观望。拖到最后,就算皇帝想准,也会被朝臣的反对声淹没。”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我想再上一道疏。”
顾挽秋愣住了。
“再上一道?你疯了吧?一道疏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再上一道,你是嫌命长?”
“不是现在。”谢知微说,“再等三天。如果三天后皇帝还没有回应,我就再上一道。这次不写道理,写故事。写我见过的那些冤案,一个一个地写,写得让人看了睡不着觉。”
顾挽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皇帝真的不准,你会怎么样?”
“想过。”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最坏的结果,就是被砍头。但我赌皇帝不会杀我。因为我还有用。”
“有什么用?”
“当刀。”谢知微说,“皇帝需要一把能砍睿亲王的刀。我就是那把刀。他舍不得杀我。”
顾挽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以前的谢知微,虽然聪明,但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她相信公道,相信正义,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什么。
现在的谢知微,依然相信公道和正义,但她不再天真地以为靠“相信”就能成事。她开始用权谋,用算计,用皇帝的利益来包装自己的理想。
这不是堕落。
这是成长。
一种血淋淋的、把自己的天真剜掉之后的成长。
“好。”顾挽秋说,“我陪你。不管结果如何,我陪你。”
谢知微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答应过自己,不再哭了。
十、深夜的访客
子时三刻,谢知微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本能地摸向枕头下面的匕首——自从上次暴雨之后,她每晚都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谁?”
“姑娘,是我。”门外传来冷七的声音,“有急事。”
谢知微起身,披上外衣,打开门。
冷七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
“李德全今晚去了柳娘子那里。”冷七压低声音,“但我这次没有只在外面等,我翻墙进去了。”
谢知微的瞳孔微缩。
“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他们商量怎么对付你。”冷七的脸色很难看,“李德全说,睿亲王已经下了令,要在皇帝做出决定之前,把姑娘除掉。动手的时间定在三天后,方式是用毒。毒药已经准备好了,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混在姑娘的饭菜里,吃半个月才会发作,发作时像是心疾猝死。”
谢知微的心一沉。
“他们收买了谁?”
“宫正司厨房的一个杂役,姓王,人称老王头。”冷七说,“李德全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每天在姑娘的饭菜里下毒。老王头答应了。”
“老王头现在在哪?”
“还在宫正司。他以为没人知道。”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冷七,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请说。”
“明天一早,去找瘸三,让他派人盯着老王头。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他发现。我要知道他和谁接触、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这些以后都是证据。”
“好。”
“还有。”谢知微看着冷七,“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会死在他们手里。”
冷七摇了摇头。
“姑娘不用谢我。我说过,我这条命是姑娘的。姑娘活着,我才活着。”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谢知微关上门,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睿亲王要杀她。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
她要在三天之内,让皇帝做出决定。
要么准了她的疏,立凰台。
要么不准,她死。
没有第三条路。
她睁开眼,走到桌前,点起油灯,铺开纸,提起笔。
她要写第二道疏。
这一次,不写道理,写故事。
写她这五年见过的那些冤案。
一个一个地写。
写得让人看了睡不着觉。
她要让皇帝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冤魂在哭泣。
她要让皇帝知道,不建凰台,这些冤魂永远不会安息。
她蘸了墨,写下第一个字。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片漆黑。
但她的眼中,有光。
一把冰冷的、永不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