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被虫子蛀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月白色的底子,绣着淡青色的兰草。针脚细密,不是寻常宫女的手艺。
谢知微把香囊也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香囊里空空的,香料已经漏光了,只剩下一点点残渣。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兰草的香气。
她把香囊也包起来,揣进怀里。
刚站起身,就听见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迅速退后两步,装作只是路过歇脚的样子。
来人是个年轻的太监,穿着体面,腰间挂着出入的腰牌。他看见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谢知微低下头:“奴婢是宫正司的,路过这儿,进来歇歇脚。”
“宫正司?”太监打量她一眼,“歇脚歇这么久?我都看见你在亭子里转了好几圈了。”
谢知微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奴婢方才掉了东西,在找。”
“找什么?”
“一个耳坠。”谢知微摸了摸耳朵,“方才发现少了一只,想着可能是路过这儿的时候掉的。找了半天没找到,大约是掉别处了。”
太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了,别装了。你是来查翠娥的事吧?”
谢知微心里一震,抬起头看向他。
太监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别紧张,我不揭发你。翠娥那丫头我认识,挺老实的,死了怪可惜的。你查你的,我只当没看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
谢知微愣了一瞬,快步追上去:“公公留步。”
太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谢知微福了福:“敢问公公怎么称呼?”
“我姓马,御茶房的。”太监摆摆手,“别问那么多了,查你的去吧。不过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查出来未必是好事。”
“公公知道些什么?”
马太监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翠娥死前两天,来过御花园。我碰见她,问了一句。她说有人托她送东西,送去哪儿她不肯说,只说是给个‘贵人’。我多嘴问了句什么贵人,她就慌了,让我别问。”
“那她送的是……”
“我不知道。”马太监摇摇头,“但我知道,那天御花园里,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谁?”
马太监没有回答,只是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凛。
那是御花园的东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佛堂。佛堂很旧了,平日没什么人去,但她知道,那是睿亲王来宫里礼佛时常去的地方。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马太监打断她,“你自己想,自己查。查出来了,别说是从我这儿听的。”
他说完,匆匆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小佛堂,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睿亲王。
又是他。
四、酉末
谢知微回到宫正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径直去了验尸房,点亮油灯,把从御花园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桂花糕的碎屑已经干透了,她用小刀轻轻拨开,把那几粒红色的小颗粒挑出来,放在白纸上。香囊里剩下的残渣也倒出来,和那些颗粒放在一起对比。
颜色很像,但香囊里的残渣更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想了想,拿起一颗红色颗粒,放进嘴里,用舌尖轻轻舔了舔。
苦的。
带着一股特殊的药味,有点涩,有点麻。她仔细咂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
血竭。
那是她从父亲的书上看来的。血竭是一种药材,产自南洋,能活血化瘀,止血生肌。但用量要极小心,过量会让人头晕目眩,恶心呕吐,严重的会让人产生幻觉,甚至死亡。
她放下那颗颗粒,又拿起香囊里的残渣闻了闻。
也有血竭的味道,但很淡,像是放了很久,气味散得差不多了。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脑子里渐渐拼出一条线——
翠娥去御花园送香囊。那香囊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要送去小佛堂?她在那里遇到了谁?那人赏了她一块桂花糕,糕里掺了东西。翠娥吃了,当天夜里就死了。
而春杏吃了半块,只是困了,睡了一觉就没事了。
为什么?
谢知微盯着那些红色颗粒,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血竭的毒性,不是立刻发作的。它需要累积。一次吃半块,可能只是头晕犯困;但翠娥吃了整整一块,再加上她之前可能已经接触过别的……
她想起翠娥的死状:俯卧,嘴唇发紫。那是心疾发作的样子,但也像是中毒后的窒息。
她需要知道翠娥的尸体到底埋在哪里。
如果能找到尸体,开棺验过,就能知道真相。
但开棺……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开棺需要刑部的批文。她没有。就算有,浣衣局也不会让她挖。
她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耳鸣又响了起来,这回是右耳,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她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再吐出来。
再睁开眼时,她看见案上的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晃,忽明忽暗。
她想起了沈愈的那句话:“你若觉得不对,可以自己去看看,只是别张扬。”
她想起了顾挽秋的那句话:“咱们宫正司管着后宫的人,可管不了前朝的事。”
她想起了马太监的那句话:“有些事,查出来未必是好事。”
她把那些红色颗粒重新包好,把香囊残渣也包好,贴身藏起来。
然后她吹灭了灯,走出验尸房。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霜白。她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黑漆漆的一团,和夜色融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她看《洗冤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知微啊,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死人只会告诉你真相,活人才会害你。”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但她还是要查。
不是因为勇敢,也不是因为正义。
只是因为,那是她父亲最后查的案子。东宫香料,血竭过量,致幻,毒杀——那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她头疼欲裂。
她必须知道,父亲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她必须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全家。
五、亥正
谢知微回到自己住的小屋时,阿萝已经睡了。
她摸黑进去,没有点灯,怕吵醒阿萝。脱了外衣,在床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东西——红色颗粒,香囊残渣,小佛堂,睿亲王。
她想起睿亲王第一次来宫正司时的样子。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问了她几句话,声音温和,笑容慈悲,就像一个真正的佛。
但她也记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她。
不,不是看。是打量。
就像打量一件东西。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灰白的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听着阿萝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翠娥的香囊,是月白色的,绣着兰草。
那香囊的料子,是宫里的,但针法不像。太细了,太密了,倒像是宫外的手艺。
一个宫女,怎么会有宫外做的香囊?如果是别人托她送的,那托她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要用宫外做的香囊?
她又想起马太监说的那句话——“那天御花园里,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不该来的人……
她猛地坐起来。
睿亲王。
睿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常来宫里礼佛,是光明正大来的。那他算什么“不该来的人”?
除非——
除非来的不是睿亲王本人。
而是他的某个亲信。一个不该出现在御花园的人,一个需要偷偷摸摸见什么人、送什么东西的人。
那人是来取香囊的?还是来送香囊的?
翠娥去御花园,是送香囊。那人是来收香囊的。收了香囊之后,赏了她一块糕点。糕点里有血竭。翠娥吃了,死了。
为什么杀人灭口?
因为那个香囊里装的,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谢知微掀开被子,起身点亮了灯。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包着香囊残渣的帕子,打开,凑到灯下仔细看。
残渣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但她还是努力地分辨,想看出原来的样子。月白色的底子,淡青色的兰草——兰草是双线绣的,针脚细密,但有两处跳了针。
跳针?
她凑得更近了些,终于看清楚了。
那不是跳针。
那是字。
有人在兰草的枝叶里,用同样的淡青色线,绣了两个字。
很小很小的两个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眯着眼睛,一个一个辨认。
第一个字,是“东”。
第二个字,是“宫”。
东宫。
谢知微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香囊,是要送去东宫的。
翠娥送的不是香囊,是消息。
有人在用这种办法,往东宫传递消息。而睿亲王——或者说睿亲王的人——发现了这件事,杀了翠娥灭口。
她想起父亲当年查的案子:东宫香料,血竭过量,太子中毒致幻,言行失常,最后被废。
如果东宫里有睿亲王的人,一直在给太子下毒……
那父亲查到的,就不只是香料的事。
他查到的是——睿亲王谋害太子的证据。
而她父亲,就是因此被灭门的。
谢知微把香囊残渣紧紧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偏西了,夜色浓得像墨。
她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怎么都捂不热。
她知道自己在接近真相。但她也知道,越接近真相,就越危险。
翠娥只是个送消息的,就被灭了口。她呢?她是谢垣的女儿,是当年那个案子的遗孤。如果睿亲王知道她在查什么……
她会怎么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停不下来。
就像父亲当年停不下来一样。
她吹灭灯,重新躺下。
这回她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又像是有人在告诉她:
你还活着。
活着,就得查下去。
活着,就得让该死的人,死。
尾声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了宫正司的库房。
她翻出所有关于东宫的旧档,一份一份地看。从太子被废那年往前推,三年、五年、十年——所有和香料有关的记录,她全部挑出来,堆在桌上。
顾挽秋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埋在一堆卷宗里,眼睛熬得通红。
“你一夜没睡?”
“睡了。”谢知微头也不抬,“就睡了一会儿。”
顾挽秋走过去,翻了翻桌上的卷宗,眉头皱起来:“你查这些做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顾挽秋的眼睛里有关切,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担忧。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姑姑,我想学学旧案。”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顾挽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累。有些案子,过去就过去了。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她说完,转身走了。
谢知微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可她往前看的时候,看见的只有父亲的血,母亲的血,弟弟的血。
她怎么往前看?
她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窗外传来钟声,是辰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查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