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军持戈而立,甲胄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东宫四门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想要靠近,都要被层层盘问。
宫墙之内草木寂然,往日里往来奔走的内侍宫人尽数被撤换,只留几个老实本分的老仆在殿外伺候,整座东宫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轻响,压抑得近乎窒息。
可寝殿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游释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目光遥遥望向皇宫深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
方才明堂溯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悄无声息地隐入暮色之中,去执行那桩凶险万分的事——将柳承临终前暗藏的绢帕,亲手送入御书房,呈到皇上案前。
他不是不相信明堂溯的本事。
千年赤狐,心月狐族后裔,隐匿潜行之术早已出神入化,寻常宫卫侍卫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说察觉他的踪迹。可皇宫终究是人间皇权核心,龙气汇聚,禁制森严,更何况父皇身边常年跟着几位修为不浅的道门供奉,专司镇邪驱祟,若是稍有不慎,气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明堂溯的狐妖身份在皇宫暴露,别说洗清冤屈,二人都会瞬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方越立在殿中,压低声音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一身寻常护卫装束,脸上带着风尘,显然是刚从宫外折返,“明公子修为高深,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异样。更何况此刻天色渐暗,宫中人影繁杂,正是潜行的最好时机,定然能顺利将证物送到御书房。”
游释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了太子惯有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的忧虑依旧清晰可见。
“孤不是不信他。”游释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正是因为信他,才更怕他为了孤,铤而走险。皇宫之中变数太多,任何一个微小的意外,都可能酿成大祸。”
方越默然,不知该如何劝慰。
他跟随游释多年,从未见过自家殿下对谁如此上心,这般牵肠挂肚、患得患失的模样,在昔日那个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太子身上,几乎从未出现过。他心中清楚,明堂溯于太子而言,早已不是寻常玩伴,而是刻入骨血、性命相托的人。
“属下已经在宫外布置好了人手。”方越躬身道,“一旦宫中出现异动,或是明公子需要接应,属下立刻带人入宫,哪怕拼尽全力,也会护好明公子与殿下周全。”
游释微微颔首,走到文案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案上摊开的,依旧是柳承一案的所有卷宗,密信、账册、证人证词,堆积如山,每一份都能证明柳承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罪证确凿。可在帝王猜忌与朝臣逼宫面前,这些铁证仿佛都失去了分量,反倒不如一封被逼写下的血书,更能搅动朝局。
“幕后之人既然能胁迫柳承自尽,又能在宫中布局,定然势力不小。”游释沉声道,“他们敢把主意打到东宫头上,显然不是为了柳承,而是冲着孤的太子之位而来。柳承,不过是他们抛出来的一颗弃子。”
方越点头:“殿下所言极是。属下这些日子暗中查探,发现近期宫中不少嫔妃的母家,都与柳党有过私下往来,其中尤以贤妃娘娘一族最为频繁。贤妃育有三皇子,素来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此番布局,极有可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三皇子……”
游释眸色微冷。
三弟游瑾,自幼便受皇上宠爱,贤妃在后宫又颇得圣宠,母家势力雄厚,一直是东宫最大的威胁。只是往日里游瑾素来伪装得温顺纯良,从不参与朝堂纷争,谁能想到,竟会在背后布下如此阴狠的一局。
用柳承的死,污蔑太子谋逆,搅动朝局动荡,再借皇上之手打压东宫,若是顺利,甚至能直接废黜太子,另立储君。
好一盘步步为营的棋。
“若是贤妃与三皇子当真参与其中,那此事便不再是简单的朝臣党争,而是储位之争。”游释声音低沉,“父皇素来最忌讳皇子结党谋位,一旦查实,三皇子与贤妃,绝无幸免可能。”
就在二人商议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快得如同幻觉。
游释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是他的气息。
下一刻,一道赤色身影如同流光般从敞开的窗棂掠入,身形微晃,便稳稳落在殿中,正是去而复返的明堂溯。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色锦袍,发丝整齐,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奔波与疲惫,仿佛只是在庭院中散了一圈步,而非深入皇宫禁地,完成了一桩九死一生的任务。
只是游释一眼便看出,他周身灵力微微波动,显然是方才急速潜行,消耗了不少气力。
“溯儿!”
游释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原处。
“你回来了,没事吧?有没有被人发现?”
一连串的担忧脱口而出,语气急切,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明堂溯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头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眼底盛满温柔:
“释,放心,我没事。皇宫守卫虽严,可根本察觉不到我的踪迹,那些道门供奉也未曾异动,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任何人发现我。”
方越见状,也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明公子平安归来,真是万幸。不知证物……”
“已经送到了。”明堂溯点头,声音清晰,“我潜入御书房时,皇上正独自坐在案前,对着柳承的血书沉思,殿内并无旁人。我将绢帕放在他最显眼的案头中央,便立刻退了出来,前后不过片刻功夫,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游释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用力,仿佛要将这几日的担忧与不安,尽数化作此刻的安稳。
“辛苦你了,溯儿。”
他低头,看着眼前人眉眼间的温柔,心中满是动容。
为了他,这只千年赤狐甘愿深入险境,穿梭在皇宫禁地之中,不惜以身犯险,只为替他洗清冤屈。这般情意,重逾千斤,此生此世,他都无以为报,唯有倾尽所有,护他一生安稳。
“不辛苦。”明堂溯仰头望着他,赤红色的眼眸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只要能帮到你,能让你不再受委屈,我做什么都愿意。”
一旁的方越识趣地低下头,不敢多看二人亲昵的模样,心中却暗自感慨。
有这般人物不离不弃地守护在殿下身边,殿下何愁大事不成。
“父皇看到绢帕之后,可有什么反应?”游释收敛心绪,沉声问道。
这才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绢帕上的内容,足以颠覆此前所有流言,证明柳承血书乃是被逼所写,太子清白无辜。皇上英明,只要看到这份证据,定然会明白整件事都是一场阴谋,禁足之令,自然也会随之解除。
明堂溯回忆了片刻,缓缓开口:“皇上拿起绢帕的瞬间,脸色便沉了下来。起初还只是疑惑,可越往下看,神色越是凝重,到最后,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震怒至极。我临走之前,听到他猛地拍了一下龙案,低声怒斥了一句‘好毒的算计’。”
“好!”
方越忍不住低喝一声,脸上露出激动之色:“皇上震怒,便说明他已经相信了绢帕上的内容,明白了殿下是被人污蔑。如此一来,殿下的冤屈,很快就能洗清了!”
游释心中也松了一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父皇震怒,便是转机的开始。
帝王纵然多疑,可面对柳承亲笔写下的绝笔秘证,也不可能再视而不见。柳承以家族性命为要挟,被迫构陷太子,这般惊天阴谋,若是传出去,整个朝堂都会为之震动。
“父皇定然会立刻派人彻查此事。”游释沉声道,“柳承狱中被胁迫、后宫牵连、幕后黑手布局,所有线索都会被重新梳理。用不了多久,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
明堂溯坐在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柔和:“我说过,一定会帮你洗清冤屈。如今禁足之困,很快就要解了。”
游释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拥入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所有的疲惫与烦躁,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有你在,孤便什么都不怕。”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温情脉脉,将外界所有的风雨与压抑,都隔绝在外。
方越站在一旁,静静等候吩咐,不敢打扰二人片刻的温存。
他心中清楚,从明堂溯将绢帕放在御书房案头的那一刻起,朝局的风向,便已经开始逆转。此前咄咄逼人的柳党,很快便会从猎人,变成丧家之犬;而藏在深宫之中的幕后黑手,也即将被拉到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而东宫,这场风暴的中心,即将迎来拨云见日的时刻。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皇上坐在龙案之后,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素色绢帕,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