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入狱已过七日。
这七日之中,东宫如同一张骤然铺开的天罗地网,将京中依附丞相一脉的官员尽数笼罩。
游释雷厉风行,以核查贪墨、清查党羽为名,或直接下狱,或就地革职,或贬谪外放,短短数日之内,朝堂之上原本盘踞数十年的相党势力土崩瓦解,往日里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柳系官员,如今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东宫内外的气氛早已不同于往日,昔日徘徊在宫墙之外窥探的眼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太子亲卫严密巡逻,步履沉稳,甲胄铿锵,每一道目光都带着肃杀之意。
方越统领的东宫护卫更是连轴轮转,对内守护殿阁安危,对外紧盯京中异动,连一只飞鸟靠近宫墙,都要被仔细盘查一番。
游释自朝堂风波再起之后,便极少有安歇之时。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梳洗,穿戴整齐前往金銮殿早朝,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反对之声与依附之词交织,皇上端坐龙椅,大多时候只是冷眼旁观,既不明确打压,也不刻意偏袒,只在关键之处开口定调,帝王心术深沉,令人难以揣测。
下朝之后,游释便径直返回东宫,或是在前殿议事,召见心腹朝臣商议对策,或是独坐寝殿文案之前,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与罪证,直至深夜。
案上的烛火常常彻夜不熄,跳动的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长睫低垂,神色沉静,笔下朱笔不停,字迹凌厉如刀,将一桩桩旧案、一条条罪证梳理得清晰明了。
明堂溯便一直陪在他身边。
白日里,若是方越等心腹进出议事,他便化作一团赤红小狐,蜷在游释座椅旁铺好的软绒垫上,毛茸茸的尾巴裹住小巧的身子,只露出一双剔透如琉璃的赤红色眼眸,安安静静地看着伏案忙碌的人,不吵不闹,乖巧得不像话。
待到殿内只剩二人独处,他便化为人形,或是为他添茶研墨,或是静静坐在一旁翻阅那些凡人看不懂的卷宗,偶尔开口提点几句,以妖物千年的阅历与眼界,一针见血地点破案件之中的隐秘关节,为游释省去无数周折。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落在光洁的青砖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东宫寝殿的安稳气息。
游释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温润沉静。他指尖握着朱笔,正低头仔细核对一份从柳府密室之中搜出的党羽名录,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数十位朝中官员与柳承私下往来、收受贿赂、结党谋私的罪证,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一连串的利益纠葛与朝堂倾轧。
明堂溯化为人形,坐在他身侧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之上,而是始终温柔地停留在游释身上。
他一身宽松的素色锦袍,长发未加束起,如墨般倾泻肩头,眉眼柔和,赤红色的眼眸之中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情。看着游释眼下淡淡的青黑,明堂溯心中便忍不住泛起一阵心疼。
人间的皇权争斗,远比深山之中妖物之间的争夺更为凶险复杂。没有直白的厮杀,却处处都是阴私算计,不见刀光剑影,却能轻易让人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游释身为大曜太子,身负江山社稷之重,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日日与权谋算计相伴,连片刻安稳都成了奢望。
“释,茶凉了。”
明堂溯轻声开口,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拿起桌角的茶壶,重新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他面前。
游释停下笔,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紧绷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温柔。他伸手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明堂溯微凉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反手轻轻握住,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对方的手,暖意融融。
“溯儿,有你在身边,倒让这枯燥的政务,多了几分趣味。”
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独属于亲昵之人的宠溺,目光落在明堂溯眉眼之间,满是珍视。
明堂溯被他看得心头一软,顺势靠近几分,俯身靠在他的肩头,发丝轻轻扫过游释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你若是累了,便歇上片刻,这些卷宗又不会长腿跑掉。”明堂溯轻声埋怨,语气之中却无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朝中那么多官员,难道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非要事事都压在你身上?”
游释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长发,指尖缓缓梳理着乌黑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
“朝堂之上,人心叵测,这些人要么心怀鬼胎,要么庸碌无为,真正能放心托付的人寥寥无几。”游释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无奈,“柳承一党盘根错节,牵扯甚广,若是稍有不慎,便会留下后患,日后必成大患。孤身为太子,自然要亲力亲为,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可你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明堂溯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眸认真地望着他,“凡人肉身不比妖物,经不起这般日夜操劳,若是你累垮了,这东宫,这朝堂,又该如何?”
游释心中一暖,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属于深山妖物的纯净气息,能轻易抚平他心中所有的疲惫与烦躁。
“孤知道。”游释轻声应道,“待彻底肃清柳承余党,孤便陪你回一趟后山,寻一处清净之地,好好歇息几日,远离这些凡尘俗事,如何?”
明堂溯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如同星辰坠入其中。
他修行千年,本就向往山林之间无拘无束的生活,若能与游释一同远离宫墙纷争,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相伴度日,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幸福。
“好。”明堂溯轻声应道,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期待,“我等着那一日,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我修行的山谷,那里有满山的桃花,还有终年不涸的清泉,比这皇宫之中,自在百倍。”
游释听得心中微动,低头在他额间轻轻一吻,温柔缱绻。
“一言为定。”
二人相拥在温暖的阳光之下,殿内一片静谧温情,仿佛外界所有的风雨纷争,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可这份安稳,终究未能持续太久。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脚步声慌乱急切,全然不同于往日方越的沉稳谨慎,一听便知是出了大事。
游释眉头微蹙,松开怀中的明堂溯,周身气息瞬间收敛,重新恢复了太子的沉稳威严。
“进来。”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门被匆匆推开,方越一身劲装,神色慌张地快步走入,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进门之后,来不及擦拭汗水,径直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凝重。
“殿下!大事不好!”
游释指尖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出了何事?”
方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沉声禀报:“殿下,关押在天牢之中的柳承,刚刚在狱中自尽了!”
“自尽?”
游释眸色骤然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柳承身为当朝丞相,权倾朝野数十载,心机深沉,野心勃勃,这般人物,向来贪生怕死,精于算计,怎会突然在狱中自尽?此事绝非寻常,背后必定另有图谋。
明堂溯也收敛了周身的温情,站起身来,赤红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与柳承虽无直接恩怨,可此人屡次三番设计陷害游释,妄图动摇东宫根基,早已被明堂溯视作仇敌。如今柳承突然自尽,其中必定藏着阴谋,绝非简单的畏罪自杀。
“详细说来。”游释沉声命令,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冷意。
方越连忙点头,继续说道:“属下刚刚接到天牢狱卒的急报,柳承在狱中趁看守不备,用藏在衣领之中的碎瓷片割腕自尽,待狱卒发现之时,早已没了气息。狱卒在他身下,发现了一封用血书写的遗书,遗书之上,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殿下,声称自己并未结党谋私,一切都是殿下为了铲除异己、独揽大权,故意伪造证据,构陷重臣,甚至……甚至污蔑殿下意图谋反,觊觎皇位!”
“谋反?”
游释猛地站起身来,周身气息骤然变冷,一股凌厉的威压席卷整个大殿,案上的烛火都被这股气势压得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