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房间弥漫着灰尘造成的丁达尔效应,屋子开始充斥着太阳光。不过想进来房间的太阳光有一半都因为镜子的遮挡而止于窗棂,奶奶把遮灰布拿掉,光居然有一种试图照穿镜子的感觉。奶奶将手覆上镜子,手印就留在了上面,上一次打扫并没有擦镜子,檬恩提出要不要用干净的水清洗一下,奶奶
檬恩在清理镜子,奶奶就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安安静静地端详,接着,因为铜镜产生的故事也在奶奶温和的口吻中慢慢展开。
奶奶说起自己的故事,差不多十五六岁时就跟随哥哥留学去了日本,在异国他乡遇见了志同道合又互相喜欢的人。说自己被喜欢的人自行车载着去上课,会一起讨论日本寺庙的建筑风格,说法国歌舞剧,说日本樱花,说中国的古法工艺,说起来自己的曾祖父给慈禧打过铜镜。两人讨论过书法书道同源,于是辛荷奶奶每一次喊恋人,都用中文。当然也只有她会这么喊他——寒川君。
男子笑意盈盈开玩笑,说:“每一次你假期回国,我都在想,我都在想,如果真的有法国童话里可以隔空移动的镜子就好了,我很想看看你说的文明古国,也很想看看你曾祖父和他手里充满神秘的铜镜。”傅辛荷说:“那你娶我吧,我让曾祖父给我打最珍贵的镜子当嫁妆。”
那个时候,两个人真的认为一切会非常顺利。战争愈演愈烈,男子的祖国在征兵,攻打的地方,就是自己爱人的家乡。男子为躲避成为他人土地上的刽子手,不得不开始游学,踏上前往欧洲的求学之路。傅辛荷回家后,要听从兄长的安排照顾家里,还要苦苦支撑家里经营的产业。偶尔,傅辛荷看见祖父早早为自己打好的嫁妆镜子,以泪洗面。两个人许诺:“和平之时我们会见面的。”
哪怕是漫长的战争洪流,时局仍觉得一个女人无法独立催她嫁人,她却不愿意。
27岁的傅辛荷通过从欧洲留学回来的弟弟收到了他写的两万字长信。原来寒川君已回到自己国家。
之后傅辛荷远涉重洋,见到了昔日志同道合的人,却得知对方已有婚配,最终潇洒转身,回到中国。哪怕对方已与佳人白头,子孙满堂。但是自己也并不会因为回国后没有嫁人而感觉“亏”在哪里。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年代,这样的精神力量让自己在无数苦难里支撑出了新的希望。
奶奶也是首次回忆这些,居然还记得这么多,真对自己的记忆感到欣慰。
她看向因为故事已经痴迷而坐在地上的檬恩,说:“你现在身上已经演变成‘压力’的关系,对于人生除了困扰实在没有更多意义了。想开一点,你已经是一个成年的大人啦,不要再期待什么,放开关系,放开自己。”
奶奶先起身活动一下。檬恩连忙起立扶着她。
奶奶继续语重心长地说:“你妈妈照顾我二十多年,用自己的工资给我买菜买药,管我吃住,一起过年,给我洗衣服,看病……没想到白发送黑发,我很早之前就把你们当一家人,我也没有什么东西了,我一个旧时代的读书人,骨子里的清高都快被磨光了,但是你知道,我还在,就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不只是你妈妈拜托我保存的东西,其实我有些东西也想着留给你。”
奶奶拍拍檬恩的小手,继续说:“我还联系着几个学生,有律师,有大学教授,都不错。”
“你安安心心,你那个破爹,不认也罢,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
有些人不在,但是她的爱还在,继续滋养着自己。有些人还在,但是除了一塌糊涂的关系,再也没有其他。
这一次敞开心扉后,镜子都没有再继续盖遮灰布了。
檬恩也习惯进去先照照。一楼书房的镜子打开后,断断续续的,偶尔奶奶也会进去找找报纸、书籍什么的,不可避免地看见“月”镜,路过时,也不说话,就顺手摸摸,然后拿起报纸又出去了。有一次奶奶在客厅午觉,说了句梦话——“镜子里一直都有想看见的人”。
檬恩在奶奶醒来后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奶奶就轻飘飘地解释说,自己小时候看曾祖父制作镜子,也会讲一些关于镜子的故事,就像是神话传说里的情节,是思念的人可以隔镜相见。
不过檬恩也就一笑置之了。
除夕的晚上守岁,檬恩和奶奶一起睡觉,檬恩难得淘气地拜托奶奶再说一下以前的故事,奶奶也兴致很好。
奶奶说:“我很久没有收信了。过去我总是期待邮差,最近一次收信是弟弟的小孙子寄来的。”
檬恩好奇地问信的内容。
奶奶解释,那孩子在国外呢,就是客套地关心一下身体,然后说爸爸妈妈说他花钱太快只负责学费。“前几年给我寄信要压岁钱来着,后来就变成汇款让我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了。”
檬恩大体知道在辛荷奶奶父母哥哥去世后,弟弟直接移居国外了,傅奶奶的哥哥活到了96岁,但是傅奶奶的弟弟81岁就在国外离世了。傅辛荷和小辈的联系就越发没有了。檬恩看向辛荷奶奶,还是难以避免地出现了寂寥的神情,檬恩心疼地摸摸奶奶的手。
奶奶笑着说:“我只是觉得很释然,我已经不会难过了,我现在只是会感觉到爱。所以我收到信是开心的,以后你去念大学了,就给我写信。如果你毛笔写得再好那么一点点,我想我会偷着乐。”
檬恩回应:“放心,用辛荷奶奶教的毛笔给辛荷奶奶写信,一个星期写一份。”
奶奶忙说:“倒也不用那么多,就是给我写信我就很开心。”
说起来,檬恩的毛笔字完完全全就是辛荷奶奶教的。檬恩又笑了起来,气氛实在温暖。
檬恩听着外面偶尔的烟花会醒来,于是闭着眼睛发呆。迷迷糊糊听见奶奶说:“我是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啊……”
檬恩还以为回到了自己小学某一天,爸爸妈妈忙,居然是辛荷奶奶接自己,接完送回家写作业。离开之前,爸爸妈妈还没有回来,就对檬恩说:“我是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啊。可是我得走了,我锅里还有玉米粥呢……”
黑暗中檬恩闭上的眼睛睁开,眼泪就滑落下来了。
奶奶已经九十多了,有些时候她睡不好或者吃不好,檬恩会下意识地紧张,可能知道您未来某一天会离开,但是现在我只有你了,奶奶。
我奢求能多一天,再多一天,我可以把我将来漫长的时间都分给你。
第二天一下子睁开眼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叠被子了。好像就是今天开始,檬恩越来越黏辛荷奶奶。
因为专业比较特殊,檬恩又处于休学期间,就一直在家上语言课,偶尔奶奶还能回几句日常外语对话。天气回暖后,偶尔两个人也出去镇上逛逛,买一点点心,听奶奶的安排去裁缝铺量了身体数据,还做了一件新常服。原来奶奶除了认识老教授、老律师,还认识老裁缝。
是春意朦胧的三月初。
阿姨因为家里孩子开学回家了一趟,安排“一老一小”自己吃饭,所以恢复精神的檬恩会习惯性地照顾奶奶。
檬恩准备出门买一点晚饭的菜,但是看电视的奶奶说感觉自己有一点心神不宁的,想睡一会儿。檬恩就扶着奶奶回自己的房间,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看着奶奶睡下,就急急忙忙喊薛家哥哥过来了。
幸好薛奶奶家里人都在,檬恩有礼貌地打招呼,却没有过多打扰到他们,只是说找哥哥有事。两个人回到家里,薛言衡给睡梦中的傅奶奶检查了一下身体,血压这些都看了看,很正常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