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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情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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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她。

“萧法官,我洗了十年的碗。从康奈尔洗到高盛,从高盛洗到硅谷。我把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干净的程度。”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着。

“包括喜欢你这件事。”

萧锦瑟的宿舍有一个很小的阳台,刚好够放两把折叠椅。

吃完饺子,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北京的夜晚很安静,宿舍楼后面是一片老居民区,远远近近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风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但还是很冷。萧锦瑟把大衣裹紧,纪准进屋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膝盖上。

“北京三月还这么冷。”她说。

“比伊萨卡好多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康奈尔的冬天,雪下到四月才停。我在那里过了六个冬天。”

“想家吗?”

“想。”他停了一下,“想的时候就看你的朋友圈。”

萧锦瑟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你从来不评论。”

“不敢。”

“现在敢了吗?”

他偏过头看她。阳台上的灯光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漫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今天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她的朋友圈。最新的那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从办公室窗口拍的长安街,配文只有两个字:北京。

他点了个赞。

然后他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

萧锦瑟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纪准的评论:“我在这里。”

她盯着那三个字,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我在这里。不是“你在北京”,不是“我也在北京”。是“我在这里”。在你在的地方。在你能看到的地方。在你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纪准。”

“嗯。”

“这十二年——”她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又亮起来,“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阳台外面,远处有一盏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2018年,东京。”

他的声音很低。

“我在成田机场转机,买了你的书。那天飞伦敦,航班延误了六个小时。我在候机厅把你的书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看着她。

“看完之后,我在机场的洗手间里待了很久。不是因为书不好。是因为太好了。”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居民楼的灯火。

“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读懂了。女主角在法院加班到凌晨,一个人走回家的路。她写判决书的时候,手指被纸划破了,血洇在判决书最后一页。她站在法院天台上看猎户座,同事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一颗星。”

他的手握紧了折叠椅的扶手。

“我读完就知道,你写的不是小说。你写的是你自己。你写的是——你在等我。”

萧锦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我当时想买一张机票飞回来。从东京飞北京,从北京飞省城。”他的声音哑了,“我站在登机口前面,看着去北京的航班信息。那班飞机还有一个小时起飞。”

“你没有上。”

“没有。”

“为什么?”

他把手从扶手上松开,慢慢握成了拳。

“因为我知道,我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但那时候我在高盛,手上有三个项目,团队里有几十号人。我的导师把半辈子的资源都押在我身上。我要是走了——所有项目都会停摆。”

他转过头看着她。

“萧锦瑟,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不能只为了自己回来。”

阳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把远处谁家的风铃吹响了,叮叮咚咚的,像碎了的冰。

“我理解。”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她写过的那些判决书。

“2019年,区法院有一个去北京培训的机会。培训三个月,在政法大学。”她把毯子往上拢了拢,“我报名了。”

纪准看着她。

“培训结束的时候,政法大学的老师问我,要不要考他们的硕士。脱产三年。我说我在区法院刚转正,走了对不起带我的老法官。老师说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想考,随时来。”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夜空。

“后来我考了。不是脱产,是周末班。每周五晚上坐高铁去北京,周日晚上回来。坐了两年。”

她轻轻笑了一下。

“高铁上的乘务员都认识我了。有一次我发烧,在车上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乘务员的外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纪准,那两年里我很多次想给你发微信。说我在北京,说我在政法大学读书,说——我离你近了一点。美国太远了。但北京近。北京到纽约,比省城到纽约,近了三个小时的飞行距离。”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我为了这三个小时,读了两年周末班。”

纪准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膝盖上扣着的手机拿起来,放到一边。然后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三月北京的风还没有从她的指缝间散尽。

“以后不用坐高铁了。”他说。

她看着他。

“你在北京。我在北京。”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指甲掐的。他用拇指在那道痕迹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平什么。

“萧锦瑟。”

“嗯。”

“2018年在成田机场,我没有上那架飞机。这件事我后悔了五年。”

他的拇指停在她的掌心里。

“以后不会再让你等了。”

远处有烟火升起来。

不是过年。北京禁放烟花很多年了。是远郊区县有人在办喜事,一簇一簇的光点升上夜空,炸开,又落下去。隔着太远,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轻了,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

萧锦瑟看着那些烟火,一明一灭,映在她的眼睛里。

“纪准,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猎户座夏天看不到。”

“记得。”

“你当时说,星星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时间回来。”

“嗯。”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掌心朝上。他的掌心比她大很多,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做实验和敲键盘磨出来的。她伸出食指,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三道横线。

“猎户座的腰带。”她说。

他看着她画完,然后收拢手指,把她的食指握住了。

“猎户座有三颗星。”他说。

“嗯。”

“第一颗叫参宿一。第二颗叫参宿二。第三颗叫参宿三。”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很老的故事。

“我在康奈尔的第一个冬天,有一次去天文台看星星。教授指着猎户座说,这三颗星距离地球不一样远。参宿一,八百光年。参宿二,九百光年。参宿三,一千三百光年。”

他握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它们在地球上看,像是排成了一条直线。但在宇宙里,它们隔了五百光年的距离。”

烟火还在远处明明灭灭。阳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烟火的光拉长又缩短。

“萧锦瑟,我们隔了十二年。比起五百光年,不算什么。”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他没有动。他的肩膀很硬,隔着大衣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口,那里有洗衣液清淡的气味,和北京三月干燥的风。

“纪准。”

“嗯。”

“你的肩膀硌人。”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忍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烟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空重新暗下来。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很淡的星。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慢,胸膛起伏的节奏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她在这潮水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抱到了床上。被子盖得很严实,被角掖到了下巴底下。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

纪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案卷。

案卷是她今天带回来的。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告人十九岁。

“你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看了几页。”他把案卷合上,放回桌上,“你明天要写判决书?”

“嗯。”

“能判什么?”

“无期。”

他沉默了一瞬。

“他才十九岁。”

“被害人十六岁。”

椅子上的男人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把她被子往上拢了拢,然后把台灯调到最暗。

“睡吧。”

“你呢?”

“我坐一会儿。”

“你不回去?”

“等你睡着。”

萧锦瑟把眼睛闭上了。台灯的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橘黄色的,像冬天炉火边的那种光。她听见他坐回椅子上,听见案卷被重新翻开的纸张声,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纪准。”

“嗯。”

“明天还来吗?”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一瞬。

“来。”

“包饺子?”

“你想吃什么就包什么。”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在阳台上的大衣领口一样的味道。

“纪准。”

“嗯。”

“你欠我的那三十一个饺子,要一个一个还。”

椅子上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好。”

“还有利息。”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她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案卷,大衣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像一个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很久的人。

“还有以后每年的。”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着。

“好。”

台灯的光暗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轻得像三月北京的风。

“萧锦瑟,以后的每一个,我都还。”

窗外的北京城安静地睡着。远处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光的河,无声地流淌。东交民巷的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夜空中,猎户座挂在东南方,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

八百光年。九百光年。一千三百光年。

它们在宇宙里隔了那么远。

但在地球上看,它们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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