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二，夏至。

这一日的京城，热得早。卯时刚过，日头便已爬上半空，明晃晃地照着城门楼子。永定门外，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贩、骑马的旅人，混着扬起的尘土，喧嚣鼎沸。

一辆青篷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车辕上坐着个精悍汉子，正是赵头领。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回头朝车内道：“夫人，前头就是永定门了。进了城，再行半个时辰，便到重大人府上。”

车内，温瑶轻轻“嗯”了一声。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那座巍峨的城门。朱漆门洞高阔，城楼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气势恢宏。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的城楼，心中却无多少震撼，只想着——静之就在这城里，离她越来越近了。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进城。城门的守卒验了路引，见是翰林院重编修的家眷，客气地放行。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笔直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叫卖声、马蹄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繁华景象。

温瑶静静看着。她穿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根木簪，素面朝天，与这京城的锦绣格格不入。然而她的目光清澈平静，既无怯懦，也无艳羡，仿佛只是看着一片寻常风景。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北行。街面宽阔，铺着青石板，车轮碾过发出辘辘声响。温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绸缎庄里五彩斑斓的料子，酒楼前招展的幌子，茶肆里悠闲的茶客，还有那些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

这就是静之生活的世界。

与她熟悉的青溪山，截然不同。

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处宅院前停下。宅子不大，三进院落，白墙灰瓦，门楣上悬着块匾额，上书“重府”二字，字迹清峻，正是重渊的手笔。

赵头领跳下车，上前叩门。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见是赵头领，忙道：“赵爷回来了！夫人可接来了？”

“接来了。”赵头领侧身，“夫人请下车。”

温瑶扶着车门下来。她站定，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又看了看敞开的门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她与静之的家了。

老仆连忙行礼：“老奴周福，见过夫人。”

温瑶微微颔首：“周伯不必多礼。”

周福侧身引路：“夫人请进。大人还在翰林院当值，交代老奴好生伺候夫人。”

温瑶迈步进门。穿过影壁，是个小巧的庭院。院中植着几株海棠，虽已过了花期，绿叶却郁郁葱葱。廊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有个小小的花坛，里头种着些花草——温瑶一眼认出，那是芍药，正开着粉白的花。

“这些花是大人亲手种的。”周福在一旁道，“大人说夫人喜欢花草，特意从花市买来，日日亲自浇水照料。”

温瑶心中涌起暖意。她走到花坛边，轻轻抚摸一朵芍药花瓣。花瓣柔软，带着晨露的清凉。

“夫人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周福道，“老奴已备好热水，夫人可先沐浴更衣。午饭也快好了。”

温瑶点头：“有劳周伯。”

她被引到正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下摆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都是重渊常用的物件。靠墙立着书架，上头摆满了书。床铺已铺好，被褥是崭新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温瑶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本《承平大典》的校勘稿，字迹工整，正是重渊的手笔。她轻轻抚摸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他伏案书写时的专注。

沐浴更衣后，午饭已摆上桌。简单的四菜一汤，却做得精致可口。温瑶慢慢吃着，周福在一旁侍立，时不时说些府中的事——这宅子是重渊租的，虽不大，却清静；家中仆役不多，除他之外还有个厨娘，一个洒扫的丫鬟；重渊每日辰时出门，酉时归家，若在翰林院忙碌，偶尔会晚些……

温瑶静静听着，心中渐渐勾勒出重渊在京中的生活图景。

饭后，她在院中散步。宅子虽小，却处处透着用心——廊下挂着鸟笼，里头养了只画眉；墙角堆着些花盆，种着薄荷、紫苏等药草；后院还有个小菜圃，种着些青菜。

“这些都是大人吩咐置办的。”周福跟在她身后，“大人说，夫人来了，定会喜欢。”

温瑶点头，眼中泛起泪光。静之，你为我考虑得这般周全。

未时末，门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温瑶心头一跳，快步走到院门边。

门开了，重渊走了进来。

他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手中还拿着几卷书。看见温瑶，他愣住了，随即眼中绽出光彩，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瑶儿……”

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思念。

温瑶依偎在他怀中，泪水滑落：“静之……”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久久不语。周福悄悄退下，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夫妻。

许久，重渊松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瘦了。路上辛苦么？”

温瑶摇头：“不辛苦。赵头领安排得妥当，一路平安。”

重渊牵着她的手，走到廊下坐下。阳光透过海棠枝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她便会消失。

“这些日子，我每日都在想你。”他轻声道，“想你在青溪山可好，想你可也想着我。如今你终于来了，我才觉得，这京城才有了家的样子。”

温瑶看着他，见他眉眼间虽添了几分沉稳，却也有些疲惫。她伸手轻抚他的眉心：“你瘦了。朝中事务很忙么？”

“还好。”重渊握住她的手，“《承平大典》的校勘已近尾声，陛下催得紧，所以忙碌些。不过你来了，我便有劲了。”

两人说了许多话。从青溪山的近况，说到京中的琐事；从邻里乡亲的问好，说到翰林院的同僚。仿佛要将分别这大半年的话，都说尽。

傍晚，厨娘做好了晚饭。四菜一汤，比午饭丰盛些。重渊特意开了坛酒，给温瑶也斟了一杯：“今日团聚，当庆祝。”

两人对坐用饭。重渊不住给温瑶夹菜：“这是京中特色的烤鸭，你尝尝……这是清蒸鲈鱼，很鲜美……还有这个，是苏姑娘教厨娘做的茯苓糕，你最爱吃的……”

温瑶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菜，眼中含笑：“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多吃些。”重渊看着她，“你这一路奔波，该补补。”

饭后，两人在院中乘凉。月色如水，洒满庭院。重渊握着温瑶的手，轻声道：“瑶儿，有件事需与你说。”

温瑶抬头看他。

“我在朝中……有些麻烦。”重渊斟酌着言辞，“当殿拒婚之事，虽得陛下赞赏，却得罪了公主，也惹了些人嫉恨。如今在翰林院，周相之子周文远时常为难。往后你在京中，难免也会遇到些……闲言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