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盐滩的清晨是从盐粒的反光开始的。
太阳还没从海面上升起来,天光是灰蓝色的,海是灰蓝色的,连沙滩都是灰蓝色的。只有盐田不一样。一方一方的盐田里,卤水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盐壳,把灰蓝的天光折成碎银,东一片西一片地亮着。从远处看,像有人把镜子砸碎了,把碎片嵌在了泥地里。
老盐蹲在最大的那方盐田边上,手里的木耙探进水里,贴着池底,慢慢地往回拉。水很浅,刚没过她的脚踝。木耙的齿刮过池底的泥,发出闷闷的咕噜声,像水在喉咙里打了个滚。耙到岸边的时候,她提起木耙,齿缝里卡着几粒盐——不是碎末,是颗粒,比她的小指甲盖还大,半透明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她把盐粒摘下来,放进挂在腰间的陶罐里。陶罐已经装了大半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蹲回去,木耙重新探进水里。一遍,又一遍。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了,先是弧形的红边,然后是半圆,然后整颗跳出来,把海面烧成一片橘红色的碎光。盐田里的卤水也跟着变了颜色,从灰蓝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亮白,刺得人眯眼睛。
老盐没眯眼。她的眼睛早就习惯了。在盐滩上活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光都见过了——日出时碎金似的光,正午时白刃似的光,阴天时灰蒙蒙的像旧锡皮的光,还有月光下盐田变成一片银白、像地面结了霜的光。每一种光她都见过,每一种都没能让她的眼睛躲过。
陶罐装满了。她站起来,膝盖发出细碎的咔嗒声——蹲太久了。她把陶罐拎到盐田边的石台上,倒扣过来,盐粒哗啦啦地倾出来,在石面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山。太阳照在白山上,盐粒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堆碾碎的星星。
她蹲下来分盐。大粒的归一堆,小粒的归一堆,碎末归另一堆。大粒的能换更多东西——渔村的人愿意用好鱼干换大粒盐,说这种盐腌出来的鱼,肉紧,味正,放一个雨季都不坏。小粒的和碎末换得少些,但也能换。陶罐,粗布,旧衣服,有时候能换到一小罐灯油。老盐上一次点灯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
分完盐,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的橘红色褪干净了,变成白晃晃的一片。她站起来,走到下一方盐田,蹲下,木耙探进水里。
白盐滩上不止她一个人。
离她最近的那方盐田边上蹲着一个人。十五岁的女孩,皮肤被海风吹成浅褐色,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用一截旧麻绳扎着。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老盐干活。
她叫小螺。是北边渔村的孩子。
老盐没看她。木耙在水底刮过,咕噜咕噜的。盐粒从齿缝里摘下来,扔进陶罐里,叮叮当当的。两个人一个干活一个看,谁也没说话。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海面升到了桅杆那么高,久到小螺的腿蹲麻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换了不知道多少回。
“你不累吗。”
小螺先开的口。她的声音不大,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飘进老盐耳朵里,像一片羽毛落在石头上。
老盐的手没停。“不累。”
“你每天都这么蹲着。”
“每天。”
“从早到晚。”
“从早到晚。”
小螺不说话了。她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背上,继续看。她看老盐的手——那双手和渔村里所有女人的手都不一样。渔村女人的手被海水泡、被鱼鳞刮、被网绳勒,粗糙是粗糙,但粗糙里带着一种活人皮肤的润。老盐的手没有那种润。她的手背是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浸透了,皮肤纹理比正常人深得多,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白色粉末。手掌上的茧很厚,但茧也是灰白色的,像石头磨出来的。
小螺看过这双手很多次。每一次看都觉得,这不是人的手。是盐捏出来的手。
老盐从盐田里站起来,走到石台边,把新收的盐倒出来。小螺跟着站起来——蹲太久了,膝盖咔嗒一声,比老盐的还响。她瘸着腿走过去,蹲在石台另一边,看老盐分盐。
“你的手不疼吗。”
老盐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小螺几乎没注意到。然后继续动,把一粒大盐从碎末里拣出来,扔进大粒堆里。
“不疼。”
“我阿婆的手疼。一到阴天就疼。”小螺伸出自己的手,张开五指,在老盐面前翻过来翻过去。“她说是在船上冻的。年轻时候冬天出海,手泡在冷水里收网,冻了一回又一回,老了就疼了。你的手天天泡在盐水里,为什么不疼。”
老盐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粒大盐拣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灰白色的粉末从掌心里簌簌落下,被海风吹散。她站起来,把分好的盐分别装进不同的陶罐里,大粒的罐子盖紧,小粒的罐子盖紧,碎末的罐子也盖紧。三个罐子并排放在石台底下,用一块旧帆布盖住。
“你今天不回村。”她说。不是问句。
“不回。”小螺蹲在石台边,手指在台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阿婆去走亲戚了,后天才回来。阿妈出海了。家里没人。”
老盐看了她一眼。小螺说“家里没人”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老盐转过身,走回盐田边,弯腰拿起木耙。走到第三块盐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石台边的小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