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你怎么,对不起,我脑子有病,我没想到……”
尹天躲开林泠月,竭尽全力压制飞窜的想法,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条看起来还算合理的解释。
“林泠月,你是不是,喜欢女生呀?”
尹天等不及林泠月回答,她需要先发泄完自己的情绪。
“我不是说你喜欢女生不好,不管你喜欢谁,都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真的喜欢女生,那我们的相处可能太近了,试想一下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或者有人喜欢你,这样的相处岂不是会给人家造成误解,我觉得我们需要保持距离,我……”
“尹天,我不喜欢女生。”
“啊?哦,哦,不喜欢,当然,好的。”
快要撑爆的气球漏了气,尹天逐渐冷静下来,回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事了吧?”
“嗯,抱歉,是我自作多情了。”
房间里窗户紧闭,气流滞涩,尹天被一片耀眼的青蓝光辉笼罩着,如同密封于坚硬的寒冰之中,折骨断肢才凿出通往门口的甬道。
“等一下,尹天,你呢?你是不是喜欢女生?”
碎裂的冰凌重新凝聚生长,直抵胸腔,尹天停在门口,好像只要按下门把手,心脏就会被刺穿。
“你在说什么啊?”
“我承认刚才的玩笑有点过分,但你不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吗?你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会不会是这方面的原因?”
“谁说我没谈过恋爱。”
浑身散发寒气的冰洞之主皱眉:“你谈过吗?”
“谈没谈过的,不需要向你说明吧。”
“那就是没谈过。”
满屋的冰柱咔嚓咔嚓全部断裂,尹天深吸一口气,看见桌上尚未喝完的薄荷水,抬起杯猛灌一大口,将心肝脾肺全部灼伤。
“林泠月,你不考虑在网上发表自己的小说吗?我喜欢你刚才念给我的那段,世界上一定有其他人和我一样拥有相同的感受,他们会称赞你的,说不定你可以靠此赚钱,赚够打工几十年、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再也不用考虑一件物品的性价比,不用担心有一天吃不起饭。”
林泠月讥笑:“尹天,你当我是你的狗吗?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尹天跟着笑了几下,声音苦涩而虚假。因为她全身上下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只有用期待绑架他人这招从小到大耳濡目染,运用起来也就得心应手。
尹天是个十足的自私鬼,不敢实现自己的理想,却逼迫别人勇往直前。
“林泠月,你写小说吧,一直写,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向你保证,我会通过考试,成为第一名,得到好工作,即使不能,我也会打工给你钱,直到你完成你的梦想,就等于完成我的梦想。”
“你没有自己的梦想吗?为什么要通过我来完成?”
“我不行的,林泠月,我的天赋早就被老天收走了,我的努力在别人多年的积累面前毫无优势,我现在已经画不出好画,可你的文字还透着凉气,就像这杯薄荷水一样。”
先前吮尝指节的行为太过亲密,使尹天和林泠月之间始终止步于友谊的关系产生了异变。
尹天忍不住把自己背负的期待转嫁到林泠月身上,倘若成功,皆大欢喜,倘若失败,不,尹天摇了摇头,不会失败的,一个合格的施压者不该预想失败。
尹天的肠胃开始绞痛,只能蹲在地上蜷缩起身体,为林泠月会做出什么反应而紧张。
林泠月笑得无可奈何:“尹天,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写的故事稀松平常,经受不住其他人的夸奖。”
“那如果我爱你呢?”
“什么?”
“我知道创作是件很辛苦的事,没有正向反馈很难坚持,但你有我,我会是你最忠诚的拥护者,无论你写什么,我都会认真阅读,爱你、支持你,你愿不愿意?”
林泠月没有立刻反驳,房间里的蓝绿阴影爬上她的眼角眉梢,将她分明的黑发雪颊污染。
尹天猜测自己的说服已经成功了一半,只要再加把劲,林泠月就会同意这狡猾的计划,可是她一无所有,绞尽脑汁也无法想出新的招数。
“你是说只要我一直写,你就会一直爱我?”
“对,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林泠月问得奇怪,好像有些因果倒置,但尹天觉得没关系,反正现实世界有很多事情都是互为因果的。
梦一般的青蓝窗影里,林泠月轻飘飘地回答:“可以。”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许多,尹天隐约感到不安,但林泠月走到她面前伸出了手。
“约定好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好吗?”
尹天又重重地点了点头,内心深处涌现出一股得偿所愿的高兴,以致于做出过激的举动,她屈膝半跪,牵过林泠月的手亲吻冰凉的手背。
“尹天会为林泠月奉献一切,愿林泠月心想事成。”
当天晚上尹天做了噩梦,梦见自己站在高楼顶层,天地之间风雨狂吠,无名的鬼影飘荡在她头顶。
尹天怒视鬼魂,冲它翻白眼,嘲笑它的无能,鬼魂似乎怕了尹天,悠悠远去,尹天依然狞笑着追赶,不在乎要去到哪里。
走了很久很久,更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呼喊,异常熟悉,却辨认不出是谁,尹天终于停下脚步,回头发现自己的脚底早已被磨出鲜血,淋淋漓漓拖行了一路。
“尹天!”
一睁眼是深灰的床帘,四周密不透光,在一米宽的宿舍铁床上罩出棺材形状的长方体空间。
尹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身体也没有力气,像被看不见的铁钎钉在地底。
忽然,围挡的床帘被掀飞,明亮的光线利剑般劈开棺材,林泠月的脸出现在满屋金黄的尘埃中,每一个棱角都分明,每一根绒毛都清晰,深黑的眼睛暗藏琥珀,澄澈映照尹天灰败的躯体。
“尹天,上课铃还有三分钟就响了,你怎么还不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