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去。”穆祉丞开口了。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他确实注意到了——赵明远今天早上吞药时,手指在杯沿上抖了一下,抖得很轻,但穆祉丞看见了。赵明远的左手今天不太对劲,拿笔的时候握不稳,在图纸上画了两次才画出直线。这在过门副本里通常意味着——他快撑不住了。门里的某种东西在消耗他。
赵明远看着穆祉丞,眼神沉了沉。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那谁去?”
“我去。”穆祉丞说。
王橹杰没有反对。他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页从登记簿上撕下来的纸递给穆祉丞:“拿着。进去之后看登记簿的封面内侧。那里面有一张夹页,我昨晚没来得及翻。”
“什么夹页?”
“一张纸,折了三折。被缝在封面内侧的衬布里面。”王橹杰说,“我摸到了但没时间拆。”
穆祉丞把那页纸折好收进口袋。口袋里的铜吊坠硌了一下他的大腿——王橹杰进门时给他的信物,他一直贴身带着。那枚吊坠的温度和进岛时不一样了,此刻贴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像是被什么激活了。
当天白天,穆祉丞把药房到病房的路线走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步的步幅、每一个拐角的距离、每一处可能发出声响的地砖位置,他全部记在脑子里。路过卫生间时他进去了一趟,站在洗手池镜子前看了看。今天镜子里的人正常,和他同步,没有异样。
下午四点,他最后一次经过药房门口。铁栅栏后面光线昏暗,罗莎坐在里面一张木桌旁低头写着什么,她的左眼今天换了一枚琥珀色的义眼,暖调,但配在她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她似乎察觉到了穆祉丞的目光,抬起头来。
“林安。”她放下笔,“进来一下。”
穆祉丞脚步一顿。药房的门在非服药时间是上锁的,但此刻铁栅栏旁边的小铁门开了一条缝。罗莎招手让他进来,他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副本里的NPC主动给线索,不管多危险都要接。
药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四面墙壁都是药柜,木制抽屉密密麻麻排列到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罗莎坐在木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正是登记簿。穆祉丞心里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多了三次。”罗莎说,琥珀色的义眼注视着他,“你在观察我。”
“您很特别。”穆祉丞说,实话。
罗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登记簿翻到某一页,用指尖点了点纸面。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记录,纸页泛黄,墨迹褪色。那一页最上方用红笔写了一行意大利文,字迹和其他记录不同,潦草而急促。
“这是里卡多医生亲自写的。”罗莎说,“他记录了自己最后一名患者——‘治愈后仍然坚持说自己是正常人’。那名患者在出院那天跳进了泻湖,游了很远,然后沉下去了。”
“那名患者是谁?”
“他的儿子。”罗莎说,“他亲手给他儿子做了手术。术后儿子变成了植物人——但他坚持认为儿子‘被治愈了’,只是需要时间恢复。他儿子后来跳湖自杀了,里卡多医生从那以后就疯了。”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里卡多医生、精神病院、十六万死者、坠楼——这些背景故事一下子有了血肉。门神的执念不是杀人,而是证明自己是对的。他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让所有人都变成了“病人”。
“您告诉我这些,为什么?”穆祉丞问。
罗莎合上了登记簿,琥珀色的义眼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过。
“我留在这里很多年了。”她说,“见过太多人进来、出去。有的死了,有的活着出了门。但你——你身边那个人——阮明。他不是第一次来。”
“我知道。”
“他也来过。”罗莎用指节敲了敲登记簿的封面,“很多年前。比你想象的更早。”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跳。
“三年前你们见过?”
罗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绕到穆祉丞身后,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她的气息吹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草木灰烬的味道。
“你口袋里那枚吊坠。是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托我保管的。”她说,“他让我交给下一个愿意陪他进门的人。”
穆祉丞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铜坠。它现在滚烫。
“他三年前出门的时候,一个人。”罗莎已经退回了桌后,重新坐下,重新拿起笔,重新变成那个面无表情的护士长,“他没能带任何人出去。”
药房门外的铃声响了。晚餐时间。罗莎把登记簿收进抽屉,锁好,抬头看了穆祉丞最后一眼。琥珀色的义眼反射着铁栅栏外走廊灯管的光,像一只冷漠的镜头。
“今晚熄灯后,你会来药房。”她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穆祉丞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了药房。
大厅里,王橹杰站在铜像旁边等着他,手里端着晚餐餐盘。他把盘子递过来,动作随意得像每天都会做的事情。盘子上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一片白色药片,被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穆祉丞的餐盘边缘。
“你上午的药,没吞。”王橹杰说。
穆祉丞看着那片半截药片。他确实上午把药吐了。但王橹杰怎么知道的?
他抬头看向王橹杰。那张陌生的脸上,熟悉的双眼正安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穆祉丞忽然想起罗莎的话——“他上一次是一个人来的。”
“罗莎说你上次自己开的。”
“嗯,什么?”王橹杰不明所以。
“罗莎说你上次是自己来的,然后还让她把吊坠给下次愿意陪你一起过门的人。”穆祉丞把吊坠从口袋里面出来。
“感觉有些偏离了轨迹。”王橹杰接过吊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铜像的影子压在他们身上。
“今晚我去药房。”穆祉丞说。
“嗯。”王橹杰说,“我等你回来。”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低头吃面,心想:今晚翻到那张夹页之后,也许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