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宗回过身来。
纯白的灯光照不到他,他的脸隐在阴影中。
[……]
虫王的精神波里,有疑惑,还有怒意。
麟源:“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这话一脚踩在老虎已经炸毛的尾巴上。
[……]
啪!
窗边的食肉植物爆裂开,花萼和囊袋落在地上,未消化完的鸽子残沫,喷溅一地。
麟源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尖锐的精神波令他一瞬间皮下多出十六处淤血。
但这阻止不了他叙述自己的判断:“恩母——芙鹿大人,她其实比表面上看着要胆小很多,也更谨慎。这样的人,如果单纯是害怕……”
麟源止住了声,因为他蓦地想到了:其实区分二者并无意义。
她既害怕,也防备。
她这份情绪,针对的是西宗,也是虫族。
站在她的立场,这是当然的。她有不想让西宗知道的心事,也是自然的。
只是……
麟源瞧着手里修补过的心脏,忽然有些怜悯。其实这位殿下,还有金尼克斯,是最不愿意违背她意愿的。
倒不如说,就是因为双生虫王刻着她的烙印,所以虫族里,不断有声音要求虫王们尽快进入母巢奉献己身。
毕竟地球人的意志极限和基因天赋,都大大超出了那些“正统派”的意料。已经有与地球人结合后的虫族反对归巢计划,如果连虫王也踏出那一步……
思索只在一瞬,当务之急是缓和虫王的怒意。
麟源微微低头:“抱歉,之前我判断失误。——安抚贴快失效了,我思绪紊乱……渴红期提前了。”
渴红期,渴红症。这是虫母消失后,所有虫族都逃不开的痛苦,起初是十天一次,渐渐地三天一次,直到全天、无时无刻,焚心蚀骨,唯有死亡才能解脱。
寒冷刺骨的精神波停止了。
“回‘方舟’去。症状消失前禁止下来。”
虫王下了指令。麟源垂首应声,又问:“您这次也不一起上去吗?”
虫王的声音漠然:“我靠近那里,头会很痛。”
麟源了然,“是母巢对虫王的‘召唤’,今后还会越来越强烈。”
他顿了顿,忽然一笑:“其实我们都应该开心点,因为很快我们就都要回归母巢了。”
是因为要回归母巢而开心,还是因为要回归母巢了,最后的时光开心一点……
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只不过有点可惜……
原以为到了新的宇宙,会不一样。
其实比起帝贝姬虫母,他倒还更喜欢芙鹿这个“恩母”。
……呵,他竟然会这么想,地球人的基因,果然很可怕。
……
“殿下,你听过《爱的五种语言》吗?”
“是地球人做的总结,我觉得很有意思——由于没有‘母亲’将他们联结在一起,所以在地球上,个体与个体之间,发明了许多我们从未想过的行为,去佐证他们对彼此的心意。”
“我这里正好有一本,请拿去看吧。”
“会对你有帮助的。”
*
什么帮助?
西宗盯着那薄薄的纸张,粉纸黑字,艺术感超强的小字,笔划繁多,竖着排列……
西宗记得卓登提过,这叫繁体字。比起简体难辨认得多。
他有点恼火。
麟源是故意的?还是渴红症真让他失了分寸?
西宗现在根本没心思临时恶补繁体字,随手把那烦人小册子丢进小推车里。
芙鹿喜欢小推车,它们能放书,能装零食,用途多多,家里到处都是这种四层高的碳纤维万向轮小推车。
这架小推车里,还搁着之前他们读过的那本诗集。
西宗弯腰,拾起它,翻到了之前她挑出来的那一首。
[……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
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
西宗心里默念。
他仍旧不觉得,这首诗有什么特别的。
他把诗集放回小推车里,随手又把其他乱叠乱放的书整理起来,垒得方方正正,这才直起身。
他站在被夜色侵染的客厅里。
芙鹿已经离开很久了,她留下的气味变得稀薄。
西宗想起什么,走进了露台,看向原木桌面。
——那只杯子,她用过的杯子,已经被收走了。
西宗眼神转开,视线落向了黛色的夜空。白月高悬,一只蓝鸟掠过露台,紫罗兰晃动。
“西宗。”
她的声音。
金发的虫族霍地回头。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花叶在摇曳,风在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