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顿时眉开眼笑,头也不晕了,上半身往前一拱,趴在驾驶座的后头:“芙芙,你刚才过来看我了?”
芙鹿那边静了一会儿,才回应:“坐好。”
金尼克斯想离她再近点,低头拨弄安全带,“这个怎么解开?”
芙鹿:“金尼克斯。”
她的音量不高,但金尼克斯表情一滞,老老实实地松开了手。
芙鹿抬起手,调整后视镜。金尼克斯抬起头。
他们的视线在镜子里接壤了。
金尼克斯精神一振,视线热切地攀上来,眼睛里满满的亲昵。
他好像总能以最快速度,忘掉芙鹿的冷脸。
某种意义上,他是芙鹿最喜欢的那类人,他不内耗,她也省心。
但不内耗的另一面是“不记打”。芙鹿怀疑他下次还敢拿马克笔在嘉琦脸上乱画。
“金尼克斯,”她用最认真的语气说,“你能不能听我的话?”
后视镜里,金尼克斯的蜜色眼睛,慢慢眨了眨。
“当然。”他很诧异,“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
“……”
她不作声,金尼克斯眯起眼回想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点头:“我听话的。——你不让我咬糖果,我没咬。”
他一脸“我乖巧我骄傲我真该被表扬”,让芙鹿不得不确信:这人已经完全把马克笔事件忘在脑后了。
既然这样就算了。她也不爱翻旧账。
她只是告诉他,她下次不和他讲道理,只要她生气,她就会请他回地球……不,是把他强制遣送回地球。
金尼克斯不以为意。在他的意识里,他既机灵,又聪明,还美丽。简直立于不败之地。
他窝在座位里,美滋滋地享用芙鹿的粉紫色情绪——这些对他来说就像美味的鲜肉饼,吃多少都不腻,但因为之前麟源提醒过他不能多吃,不然会对她有影响,所以他克制地只吞了一半。
极地大脚怪停了下来。
芙鹿下车,拉开金尼克斯的车门,解开他的安全带。
“下车。”她说,“我送你回地球。”
金尼克斯大惊,刚享用完的情绪都从嘴里反溢出来,他赶紧又咽两下,“——为什么?”
芙鹿皱了皱眉头,她也说不清。像是有什么束缚解开了,总之如释重负。
她说:“我就是想这么做。下车。”
金尼克斯张了张嘴,然后他忽然转身面朝里,大力咳嗽起来。
一片片情绪光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又重新回到了芙鹿的身体里。
芙鹿眼神逐渐动摇起来。
金尼克斯回过身。他喉咙撕裂,痛得要命,但同时细胞又正在飞速自愈,所以现在整个喉咙是又痛又痒。
他捂着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芙鹿。
芙鹿回望他,慢吞吞地问:“脖子怎么了?”
金尼克斯往车里一倒,嗓音嘶哑破碎:“我病了……”
“得了‘回地球就会死掉’的病吗?”
“……”金尼克斯一骨碌坐起来,脸上写着“我怎么没想到”,然后冲她猛点头,又摆出落水小狗的样子。
芙鹿嗤笑一声,走过来,弯腰探入车里,朝他伸出手,擦过他的面颊,来到他腿边。
“安全带是这样扣上。然后,再这样,就解开了。懂了么?”
她离得那么近,声音和呼吸,一齐落进他的怀里。
金尼克斯想起不久前,他半睡半醒,她抚摸他的面颊。
他回想着,着了迷,抬起手,像她那样,摩挲起她的脸。
她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只是转过脸来,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是软糖刀子那样的眼神,有警告,但也有几分亲昵。
她的情绪,是柔软的,温和的,很少的对抗,很多的宽容。
如果西宗在这里,如果他用了读心,他会讶异,他会错愕,他会惊怒,他会脸色铁青,想不通为什么同是一个蛋里出来……金尼克斯就能得到她另眼相待。
西宗不在这里。
而金尼克斯的手颤抖起来。
虫族基因里的偏好,让他更喜欢品尝负面情绪,可是在芙鹿这里,永远是正面情绪,最令他喜悦兴奋。
他用力吸气,克制自己,绝不能把她的情绪攫取一空。
他小心地,珍惜地,探出舌尖,浅浅尝了一口——像在冬天,在耳朵都要冻掉的冬天,满怀期待地,咬一口烤鸡翅膀的那个尖尖儿……
很好吃。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她刚才警告地瞥他那一眼,那么……美味。
他困惑,不禁又咬了一口。
芙鹿忽然晃了一晃,金尼克斯一惊,差点又要把那缕情绪吐出来。
但芙鹿很快就站稳了,只是揉了揉眉角。
金尼克斯小心翼翼地观察她。
芙鹿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她只是觉得心中抑郁忽然一空,大脑无比冷静。这个状态下,她可以去解决那件一直梗住她喉咙的麻烦事。
她退出去,关上车门。
金尼克斯靠向窗口:“芙芙?”
“我回一趟地球。”
【穿越时空】的冷却CD还不够——没错,她之前是在吓唬金尼克斯,其实遣送不了他——只能用“分形”模式了。
“你待在车里,不要出来。”
她吩咐完,往远处走,直到离开金尼克斯眼巴巴的视线。
她打开模拟器,启动了“分形”。
地球的时间是午后四点,她把落点选在了家门外,因为想找几个人问问情况。
就那么巧,卓登就在她不远处,他正站在太阳伞下,和虫女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芙鹿一现身,两人都警觉地望过来,看清是她,虫女的视线软和下来,而卓登则是露出牙疼似的神情。
他们都过来向她行礼问好。
接下来十分钟,芙鹿分别问了两人一些话。她心里有数了,就问西宗在哪里。
虫女主动请缨去请西宗过来。卓登留在原地,看着芙鹿,欲言又止,面容愁苦。
芙鹿:“署长,你肚子疼?”
卓登清楚她是故意这么说,苦着脸笑了一下。
“恩母大人,”他察言观色,斟酌着,“西宗殿下,在您走后,一直散发出低落的精神波……”
他说着,往天空看了一眼。
芙鹿现在情绪非常稳定——像金原子那么稳定——闻言只是“哦”了一声,说:“我心情也不好。——卓登,如果你脑袋里有个广播,一直向全世界喊话,你害怕吗?”
卓登一呆,接着他居然露出了笑容。
“其实您说的这个,在艾尔族里十分常见。我们通过虫母联结在一起时,所有族人的思维都是公开的。”
他一扫阴霾,殷殷地说:“您和西宗殿下的分歧,莫非就在这里吗?您也想体会这种联结的幸福感吗?”
芙鹿望着他,看他真诚亲切的模样,也笑了一声。
真是,马里亚海沟那么深的文化差异。怎么沟通呢。
一阵凉风,从她与卓登之间穿过。
虫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恩母大人,找到西宗殿下了。”
芙鹿转身看向她,虫女抬起双手,往上示意,芙鹿跟着往上一看——西宗坐在她家别墅屋顶上。
他一直坐在那里。
像个蘑菇。长在屋顶的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