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尼克斯感到了食肉者的气息,他抬头,瞧见了海鳗群。
食人鳗。
最壮硕的食人鳗冲了过来,它仿佛忌惮着金尼克斯,目标明确地指向了芙鹿的脖颈。
金尼克斯手臂一收,将芙鹿圈进了自己怀里。
头鳗似乎被激怒了,这次它把金尼克斯也算进了攻击对象里。
它冲过来,更多的食人鳗紧随其后。
金尼克斯脚上还连坠着石头,他没办法灵活地腾挪,更不能带着芙鹿避开鳗群浮上海面。
他只能极力地用自己护她。
肩膀被咬掉了一块,蓝色的血,丝丝缕缕地散入海水里。
他疼得鸣叫,眼里亮起异光。
但他的异能,对于这些脑仁还没有黄豆大的生物没有作用。
[好痛。]
[好痛啊。]
尖锐的疼痛,反而令他被冻僵的大脑一个激灵,他蓦地想起,自己还有另一个形态。
于是海水里,轰地一声,多出了一个庞然大物。
然而,它是陆地上的巨物,并不擅长水战。
况且这些食人鳗,太小了。
对于金尼克斯而言,变回虫族原身后,最大的好处是,这些食人鳗对他来说,变成了只有蚊子那么大……
被蚊子咬一口死不了,就算是几十只蚊子,忍忍也挨得过去。
芙鹿被半人半蛇的巨物护在胸前,连一根发丝也没有伤着。
但是她没有呼吸了。
金尼克斯感觉到,芙鹿的胸膛没有起伏,而他自己,在这冰凉的海水里,冻得发僵。
这是克制他的环境。变回原身后,他变得更畏寒了。肌肉受冻僵硬。他甚至没办法带着她浮上水面。
鳗鱼群吃饱了,摇曳着尾巴离开。
而他正带着她,坠入更深的海底。
他需要帮手。
她需要空气。
金尼克斯睁着眼睛,这个瞬间,他的渴望从全身每一个细胞迸射出来,他的精神波像超新星一样炸开,射向广袤无际的宇宙。
黑海被分开,一张与他相似的巨大面孔,从天空里探下来。
那与金尼克斯长得一样的人,朝他们张开双臂。
金尼克斯松开手,芙鹿被接了上去。
海水合拢。
半人半蛇的巨物,重新坠入黑海。
……
——“金尼克斯,你记得你在虫蛋里做的梦吗?”
金尼克斯记得的。和西宗不一样,他的记忆是完整的,不论是第一次见到芙鹿,还是第一次失去她。
【眼泪】
后来他学会了,芙鹿消失时,她脸上划过的水滴,叫做“眼泪”。
芙鹿很不喜欢他和西宗打架,所以那一次她哭了,然后就消失了。
金尼克斯从此很注意这方面。但要他乖乖和西宗做好兄弟,那是休想。
西宗身上有一些金尼克斯讨厌的特质。
那是与芙鹿截然不同的特质,金尼克斯隔得大老远就能闻到……阴冷的,缺乏波动的,像一条冷血的蛇。
……
金尼克斯讨厌西宗,是因为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他自己。
他还讨厌西宗擅自抄袭他的脸。
讨厌西宗能有芙鹿送的音乐小盒子。
讨厌西宗能被她夸奖聪明。
讨厌的事情太多了。
可最后,他最信任的,能将芙鹿放心交付的,也只有这唯一的兄弟。
*
“金尼克斯……醒醒。”
“你怎么了,肚子疼吗?”
金尼克斯迷迷糊糊地醒来,就感觉到有什么暖暖的正在摸他的脸。
“没有哭啊……”芙鹿的声音困惑地响起,“怎么回事……”
金尼克斯握住她的手,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
芙鹿看他眼里并没有水痕,但忽地想起,和梦境世界里不同,金尼克斯在现实里没有泪腺,所以还是谨慎地又问了一遍:
“做噩梦了吗?”
金尼克斯愣了会儿,忽然抽了抽鼻子。
“好疼啊。”
芙鹿了然。他之前突然从石台上摔下来,然后滚来滚去的,叫他又不醒。梦魇得厉害。
“坏梦都是反的。喝点热水吧。”她宽慰他,抽回手,去取篝火旁的小铁壶。
外面已经天亮了,但风还是很大。今天上午不一定能启程。
芙鹿先给金尼克斯一杯暖水,又去照看嘉琦。
她把嘉琦的脑袋抬起来一些,让他枕在她大腿上,免得水呛到他。
这一下,让金尼克斯瞧见了嘉琦的脸。——昨晚天黑,金尼克斯又冻得脑袋僵木,压根没留意。
咣当。金尼克斯手里的水杯掉了。
他腾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踏过来,踏过来……
然后他轻轻地蹲在了芙鹿旁边。
他眼睛里旋转的都是恶意,嘴里可怜巴巴地问:“这人是谁啊?”
昏迷中的嘉琦,颤了一下。
芙鹿没有虫族那样敏锐的感官,她给嘉琦喂了两勺水,才搭理金尼克斯:“他叫嘉琦。他之前救了我。你不许欺负他。”
她猜金尼克斯会介意嘉琦和他长一样的脸。
芙鹿只猜对了一半。
金尼克斯的恶意,在听到“他之前救了我”后,确实萎了许多,但他还是看不惯,于是他说:“我来给他喂水。”
芙鹿避开他的手。“你去再睡会儿吧。”
娇滴滴的虫王殿下哪里会照顾人。
被拒绝了,金尼克斯眼巴巴地盯了一会儿,才不甘心地转身,走向角落。
“金尼克斯——”
她忽然说,他立刻期待地回身。
芙鹿丢了一颗糖过来,他双手接住,有点茫然。
芙鹿:“吃吧,会暖和点。”
“……”金尼克斯低头,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芙鹿问他好吃吗,他点了点头。
天亮后,洞穴里的温度也高了不少。但谁会讨厌在冷天里吃一颗暖暖的糖呢。
金尼克斯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等芙鹿过来查看的时候,发现他肩膀微微发抖。
芙鹿稀奇地问:“好吃到发抖?你这么喜欢甜食?”
金尼克斯抬起头,明明没有泪腺,但眼睛里却异常地波光粼粼。
他说:“不是,疼。好疼啊。”
芙鹿:“……你的感官是不是有问题?”
疼的时候你觉得开心,开心的时候你又觉得疼?
金尼克斯认真地想了一下。
他可能真的和西宗不一样。
他顿时洋洋自得。
“我比西宗强壮。”他说,“我比他长得好。在蛋里的时候,他只能吃剩下的,我不一样。”
芙鹿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话题又拐到西宗那里。
她只能感慨:双胞胎果然是互相讨厌,又互相最在意。
反正也没事,她也坐下来,放松了肩膀,和他闲聊:“你还记得蛋里的事?”
金尼克斯:“我全记得。我记得你。”
芙鹿一愣。
金尼克斯冲她笑了笑,像是油画里的金发天使,笑容没有一丝阴霾。
金尼克斯:“我刚开始,很讨厌你。你让我很痛。”
他说的是第一次见面,她在虫蛋外做题。
“可是痛完后,我就不饿了。”
每一次,疼痛过后,噬心的饥饿感就消失了,那濒死的恐慌感也消退了。
疼痛总是与放松、与愉悦、与安全感,交织在一起。
到最后,他分不清究竟是谁先谁后。
他也分不清楚,芙鹿给他带来的,究竟是痛苦,还是欢悦了。
他能确定的是,她把他从死亡的深渊里拉出来。
金尼克斯再一次感叹:我真比西宗聪明太多了。
西宗直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么的渴望芙鹿。
“西宗没有我脑子好。”金尼克斯眼睛眨啊眨,小星星全都落向芙鹿的方向,“你不要喜欢他了。”
芙鹿:“……”
金尼克斯看着她莫测的神色,有点慌,他跳起来,过来抱住她,又说:“那你喜欢他吧。但你要最喜欢我。”
“你最喜欢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