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结束之前唯一的放松机会是元旦。
尽管很快就要迎来期末考试,但在这种传统节日上我们还是延续了学校的传统。
我们学校每年的元旦都会举办文艺晚会,不过不是在学校里,而是在班里。
元旦那天学校放假,按照学校的一贯习俗,每个班的的元旦晚会都是在班里自己办。
相当于小班里自娱自乐的模式,元旦可以带手机来学校,班里出点节目,买各种各样的零食什么的玩一个晚上,倒也挺轻松。
老张会要求每个小组出一个节目,差不多元旦前一个月我们就会抽出点时间来排练了,不过排练时间不会很长,毕竟还有学业要忙。
我闲着没事摸了个小品剧本,小组内部恰好没选定节目,索性拿着剧本分了几个角色。
我前桌又凭着他强大的人缘找来了班里两个平时就挺搞笑的男生,组成了完整的小品演员团队。
剧本的具体内容我倒是不太记得清了,只记得在谢幕的时候我配了一个现在听起来会尴尬得脚趾抠地的音乐,搞笑完在那一个劲儿煽情。
那个时候文青病还挺重,写什么都要往青春疼痛文学上拐,想想还挺好玩的。
我们的节目效果还不错,排在前面起到了良好的热场效果,从此扮演哆啦A梦的男生在他们男生堆里多了个哆啦B梦的外号。
比起我的幼稚,我的同学显然年纪轻轻就有了更高的觉悟,那天另外一个同学写的剧本讽刺了一下老张对我们班级的残暴统治,人物主角还用了老张名字的谐音。
随后那个在剧本中一口气列举了我们班发生的荒谬事件,细数老张的罪证,诸如老张没收我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之类的事情皆有记载。
所以他们表演之前还特意从我手里借走了那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作为道具。
我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们要演什么,只觉得满心疑惑,等到小品开演,听到老张的名字出现时,我大概就知道他们的想法了。
本来也是班里面图一乐,我坐在座位上看他们演的时候还觉得挺乐呵,因为老张晚上好像不在教室这边,不知道跑到哪里溜达去了。
结果正吃着辣条,我刚扭过头就对上窗外老张笑眯眯而略显阴森的脸。
我天,我对一组靠窗的座位现在有阴影了。
老张朝着我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后从正门走进来看台上的小品表演,当时扮演老张那位同学正演得起劲儿,板着个脸在那里掏出一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这种不务正业的小说不要看啊,我先收走了。”
男生一面板着脸说话,一面手上又忍不住得意地扬了扬书,他演得太过投入,以致于完全没发现老张的靠近。
然后整个剧组都被老张笑眯眯请去走廊外面吹西北风了。
当然因为是元旦,所以只吹了一会儿风就被放回来了。
因为坐的距离门口比较近,我看到他们回来的时候还在门口小声咬耳朵,看样子今晚的老张脾气不错。
班里的节目单是早就打印好的,我低头扫了一眼节目单,确认了一下下一个节目的名字,一时间有些紧张和期待,跟自己组里那个节目快要上的时候是一个心情。
除了每个组必出一个节目之外,班里还有不少零散组起来的其他节目。
因为我们总共就六个组,整个晚上就六个节目的话显然撑不起时长,所以老张动员班干部们勇敢上,准备凑数。
作为班长的戴清淮首当其冲,一口气客串了两个小品一个诗朗诵,还带了一个唱歌的节目。
今天上早自习的时候我就看到戴清淮背了把吉他进教室,午饭之后,我们班文体委员方聪打电话给家里,搬了架钢琴过来。
他们两个似乎是要合唱,演奏的那首歌我还挺喜欢,很像那种带着点淡淡忧郁风格的民谣,从初中到高中这首歌都一直是我耳机里的循环曲目。
下一个节目开始之前有人关掉了教室里的灯,只剩下头顶那个临时装上的闪光灯亮在那里,散发出五颜六色十分夸张的光。
今天不用穿校服,戴清淮换了件灰色的休闲服,抱着一把原木色的吉他坐在教室中央,墨色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
因为灯光昏暗,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和表情。
前面的方聪指尖落下,第一个琴键音沉下来,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
琴声缓缓铺陈开,温柔又落寞,戴清淮的动作很快跟上,指尖轻拨,清冽干净的吉他声掺进来,交缠在一起,像冬夜的风轻轻扫过操场,落在无人的窗台。
我抬眸看过去,视线落在戴清淮摸着弦的手指间。
戴清淮的声音很好听,清泠泠的,带着民谣独有的淡淡的沙哑,他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吉他弦上,琥珀色的眸子被阴影浅浅盖住,看不出什么情绪,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轮廓很干净。
周围的人声和灯光全都模糊成了眼底的背景,耳朵里似乎只剩下他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遐思间生出的错觉,我在这个瞬间意识到自己离戴清淮很远很远。
我在年少时期虚构了某些很模糊的喜欢,于是把戴清淮也理所当然地放进那份幻想里,可事实是我们依旧隔得很远很远。
我坐在教室最靠边的角落里,看到他的侧脸需要隔着两排的桌椅和人群。
在意识到这样的距离之后,暗恋也变成一件很酸涩的事情,我拿起手机偷偷拍照,照到他时总是不免照到几个人头,低头时我看着相册里的废片,指尖动了动还是没能按下删除键。
戴清淮还在唱歌,唱到那句“我们都年少不懂讲,有一句话在喉咙里反复发烫,到了嘴边又轻轻悄悄隐藏”。
方聪接上下一句“喜欢要怎么开口唱”。
那些歌词都是我熟悉到能背出来的句子,我垂眸盯着手机,忽而觉得鼻间有些发酸。
青春期的情绪似乎总是来得莫名其妙,所以在不打扰到其他人的情况下我往往允许自己短暂地成为一个颠婆。
我盯着模糊的手机画质发呆,没有再抬起头。
一曲终了,我听着尾奏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重新看向教室中央。
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我看到夏文心捧着大束的蓝色满天星,从最靠近中央的前排座位走到戴清淮面前说着什么祝他演出顺利。
方聪在一旁不满地大叫怎么不祝他也顺利。
教室里罕见的安静下来,几秒过后一片起哄声。
老张在这种时候反而变得无影无踪,大抵是跟隔壁班班主任出去溜达散步了。
我坐得离门口很近,顺势从前门溜了出去透口气,好在所有人都在忙着起哄,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我的异样。
元旦是难得的晴天,晚间抬起头能看到久违的满天星辰。
我眯起眼睛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但我还是找到了北斗七星,七颗星星连成勺子的形状,往往要到很晚的时间点才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