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质生活已经到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程度。他的宅子从三进变成了五进——不是他换的,是项羽让人扩的。项羽说,你那里太小了,客人来了坐不下。林深想说“我没有客人”,但他没有说。他知道项羽说的“客人”不是他的客人,是项羽的客人。那些从各地来的诸侯使者、将领、文官、说客、谋士,到了彭城,都会来拜访他。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他是“项羽身边的人”。他们想通过他,见到项羽。他们想通过他,让项羽听到他们的话。他们想通过他,改变项羽的决定。
他是一个门,一扇很窄的、只能一个人通过的门,但他们还是挤了进来,挤得他喘不过气。他让阿福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坐在院子里,端上茶,陪着笑,听他们说完,然后说“我会转告项王”。他转了。他把每一句话都转了,不是因为他觉得重要,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应该替项羽做决定。他不知道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他只知道,他的话,不是他的话。是他们的。
他的生活像一面湖。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岸边的树、远处山峦的轮廓。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时间,是历史,是命运,是那些他不敢改变、改变不了的,正在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东西。它们在湖底蠕动,像一条巨大的、看不见的蛇,在黑暗中蜷缩着,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它会突然弹起来、露出毒牙、一口咬住猎物的时刻。
他知道那个时刻会来。他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来,以什么形式来,带来什么后果。他知道刘邦会撕毁和约,知道韩信会在垓下设下十面埋伏,知道四面楚歌的时候项羽的士兵会一个一个地逃跑,知道虞姬会自刎,知道项羽会拒绝过江东,知道一切都将在乌江边画上句号。他知道历史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被后人反复咀嚼、反复讨论的细节。他不敢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他怕他看了,就会忍不住去改变。他怕他改变了,一切都不存在了。
彭城的日子很慢。
项羽有时候会叫他去喝酒。不是在帅帐里,不是在宴会上,不是在任何一个有别人在场的地方。是在他的院子里,在虞姬种的那些花中间,在一棵老槐树下,在一张石桌旁边。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碗,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咸蛋。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项羽穿着那件黑色的便服,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束。他的脚放在石桌下面,光着,没有穿鞋。
林深盘腿坐在石凳上,端着一碗酒,看着项羽。
那个笑,林深永远忘不了。那不是西楚霸王的笑,不是天下无敌的上将军的笑,不是让诸侯将领膝行而入、不敢仰视的项羽的笑。那是一个人的笑。一个光着脚、吃花生米会把壳嚼碎、咽完了才想起来花生米还在壳里面、然后吐出来、又重新剥了一遍的人的笑。那种笑,历史书上没有。历史书上只有项羽在垓下被围、四面楚歌、虞姬自刎、他一个人在帐篷里喝酒、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的那段。那段是真的,但这段也是真的。这段没有被写进历史书,因为没有人在场。
没有史官,没有记录,没有人在石桌旁边蹲着、拿着毛笔、在竹简上写下“某年某月某日,项羽与林深饮于彭城,光足,食花生,嚼壳而咽,复吐之,笑”。没有人写,不代表没有发生。它发生了。林深在场。他看到了。他记住了。他会把这段带到两千多年后的那个世界里去,告诉那些只知道“霸王别姬”的人——项羽不只是自刎乌江的霸王。他
“林深。”项羽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林深。
“嗯。”林深也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他。
“你说,刘邦现在在干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在喝酒。也许在跟他的手下商量怎么撕毁和约。也许在看地图,看哪里好下手。”
项羽没有说话。他拿起一颗花生米,剥了壳,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又拿起一颗,剥了壳,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一连吃了好几颗,吃得很快,很用力,像一个在跟自己赌气的人。
“项王。”林深叫了他。
项羽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过,你不信刘邦。我也不信。你说刘邦不会等。”项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他什么时候来?”
林深的手指在酒碗的碗沿上收紧了。历史书上写着,鸿沟和议之后,刘邦在张良和陈平的建议下撕毁和约,追击项羽,约韩信、彭越合围,最终在垓下将项羽围住。那是公元前202年。现在是公元前205年的秋天。最多一年。也许更短。历史书上的时间不一定准确,也许刘邦的耐心比他以为的更少。
“我不知道。”林深说。
项羽看着他。那双藏起了光的眼睛在林深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深觉得自己的脸被那目光灼出了一个洞。
“你知道。”项羽说,嘴里还含着花生米,声音有些含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一直都知道。”
林深的后背僵住了。石凳的冰凉从臀部蔓延到腰椎,从腰椎蔓延到脊椎
“项王——”
“林深,我问你一个问题。”项羽说。
“你问。”
“你说刘邦会来。你说他不会等。你说他会在我们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来。”项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不同的角度扎进林深的身体里,“那你告诉我——他来的时候,我们能打赢吗?”
林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项羽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灰白色的、像黎明前天空一样的眼睛。他想说“你会输”。但他不能说。
“能。”林深说。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项羽听见了。
“那你告诉我,”项羽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像一个在问路的人,“我们现在需要准备什么?”
林深陷入久久地沉默,仿佛时间暂停了
“林深。”项羽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一些哑,有一些涩,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忽然开口时的那种不自然。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不是因为我打胜仗而跟着我的人。”项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赢。所有人跟着我,都是因为我能赢。龙且跟着我,是因为我打赢了巨鹿。季布跟着我,是因为我打赢了彭城。钟离昧跟着我,是因为我打赢了定陶。虞姬跟着我,是因为她的父亲死了,她没有地方去,她无处可去。”
他停了一下。
“只有你,”他说,“是在我还没赢的时候来的。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刚从砀郡败回来。我刚死了五百个人,我刚丢了一座城,我刚被人打得灰头土脸地缩在彭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你来了。你从刘邦那边来的。你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刘邦派来的奸细。我让季布去查你。季布查了三天,跟我说,‘这个人不是奸细。他是真的无处可去。’”
项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季布说错了。你不是无处可去。你是哪儿都不去。你就待在这儿。
“林深,”他说,“喝完这碗酒,我们不聊刘邦了。不聊打仗了。
林深端起自己的碗,跟项羽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小小的钟鸣。
“那聊什么?”林深问。
项羽想了想。“聊花。你门口那株桃花,开了吗?”
“开了。”
“好看吗?”
“好看。”
“虞姬种的?”
“嗯。”
项羽点了点头。他端着自己的酒碗,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碗里的酒液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琥珀色的光。
“她也帮我种了一株,”项羽说,“在我的院子门口。不知道开了没有。我好久没回去了。”
林深没有说话。他知道项羽说的“好久”是多久。从鸿沟回来后,项羽一直住在军营里,没有回过他在彭城的宅子。
“会开的。”林深说。
项羽看着他。
“花会开的。”林深又说了一遍,“你回去看的时候,它就开了。它等着你呢。”
项羽离开后,他站起来,腿是麻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石桌。他站稳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穿上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的,也许是被项羽的赤脚传染了——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石桌那滩痕迹应该已经干了。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会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它存在过。林深知道。项羽知道。月亮知道。桃花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