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在乌骓马上,穿着黑色的铁甲,披着红色的披风,腰间挂着那把比他手臂还长的剑。他的身后是数万大军,旌旗如林,刀枪如海,马蹄声像打雷一样从大地上滚过去。
他走之前,去了一趟后院。枣树还在,虞姬站在枣树下,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
“等我回来。”他说。
虞姬点了点头。她知道他会回来。不是因为她相信他,而是因为她知道,他必须回来。他还有很多仗要打,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情。他不会死。不能死。她相信。
项羽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后院。他的脚步声很重,很急,一步步走远,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号角声和马蹄声中。
巨鹿之战后,项羽的名字传遍了天下。
诸侯将领膝行而入,不敢仰视。他成了诸侯的上将军,成了天下的霸主,成了所有人仰望的、不敢直视的、像神一样的存在。不是他变了,是他的身份变了。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打仗,他代表着一群人,一支军队,一个势力。他要做的决定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越来越没有回旋的余地。他要杀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不能手软,越来越不能犹豫。
他没有忘记她。他派人去彭城,把她接到了身边。不是以“妻子”的身份——他没有妻子。他需要的不是妻子,而是她。她没有变。还是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用那根木簪别着,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笑了。
“你瘦了。”她说。
“没瘦。你瘦了。”
她没有瘦。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从彭城的后院换到了项羽的军营。她的日子没有变——每天早起,熬粥,等他从帅帐回来,把粥端给他,看着他喝完,把碗收走。她只是活着。在他身边,活着。
有一天,项羽从前线回来,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杀了很多人在那一仗里。他坐在帐篷里,让医官包扎伤口。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医官用针线在缝,一针一针地缝,他没有叫,没有皱眉。
虞姬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她看到他在缝伤口,没有说什么。她把粥放在案几上,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他。医官缝完了最后一针,剪断了线,收拾了工具,退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油灯的光很暗,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疼吗?”她问。
“不疼。”
虞姬伸出手,轻轻地、像怕弄疼他一样,摸了摸他伤口旁边的皮肤。那里的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伤,但很烫,像被火烧过一样。她把手收回来,端起那碗粥,递给他。
“喝了。”
项羽接过碗,一口喝了。看着她,油灯下,她的脸显得柔和而安静,鼻梁的线条流畅而优美,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你不怕血吗?”他问。
“不怕。”
“不怕死人?”
“不怕。”
“不怕打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虞姬想了想。“怕你有一天不喝我熬的粥了。”
项羽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不会的。”他说,“不会不喝。”
虞姬笑了。
他们的日子很简单。他打仗,她等他。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坐在帐篷里,中间隔着一张案几。帐篷外面,有风声,有马蹄声,有号角声,有士兵们的说笑声和骂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们包围,但冲不进来。帐篷像一个小小的壳。他们在壳里面,安静地活着。
有一天,虞姬在帐篷外面种了一棵花。不是那种名贵的、需要精心照料的花,就是路边常见的野花,紫色的,小小的星星。她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她只是把种子撒在了土里,浇了水,然后每天去看。种子发芽了,长出了嫩绿的、细小的叶子。她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叶子,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项羽从帅帐回来,看到她蹲在地上,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你在看什么?”他问。
“花。”她说,“它发芽了。”
项羽低下头,看到了那些嫩绿色的、细小的、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芽。
他蹲下来,蹲在她身边。两个人都穿着甲胄,硬邦邦的,碰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响。
“虞。”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等天下平定了,我们找一个地方,种很多花。”
虞姬转过头,看着他。夕阳下,他的脸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好。”她说。
巨鹿之战后,项羽带着大军西进,一路打到函谷关。刘邦已经先他一步进了关中,占了咸阳。项羽大怒,在鸿门设宴,要杀刘邦。鸿门宴那天,虞姬没有去。她坐在帐篷里,等项羽回来。
项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走进帐篷,浑身酒气,脸色铁青,眼睛里有血丝。他坐下来,不说话。
“刘邦走了。”他说。
“嗯。”
“我放了他。”
“嗯。”
“范增说我放虎归山。”
虞姬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案几上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冷的,是凉的。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太久的石头,没有温度。
她没有倒。她端起那碗粥,自己喝了。凉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甜的。红枣的甜。她喝完,把碗放在案几上,看着他。
“你觉得我对吗?”他问。
“你觉得你对,你就对。”她说,“我相信你。”
项羽没有说话。他端起那个空碗,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放下。然后他靠在了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情,她给他盖上了被子,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安静地、无声地,坐在他身边。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她坐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像一个扛着很重的东西的人在走路。她伸出手,轻轻地、像怕弄醒他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像一把刷子。她摸着他的头发,想起了很多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天下平定”是哪一天。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只知道,他在这里,她在这里,花在明年还会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