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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还是逃不过被抓壮丁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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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干裂出一道道的血口子,舌尖舔上去是咸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一把碎玻璃。

队伍在一个土坡旁停下来休息。

没有水,没有食物。所有人被赶到土坡的背阴面,像赶一群牲口一样让他们蹲下来。林深靠着土坡坐下来,把光脚缩进麻布衣裳下面,低着头,闭上眼睛。太阳晒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但他体内是冷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冬天喝了凉水之后胃里那种冷。

他听到山羊胡在跟胖墩说话。

“过了前面的山坳,就是砀郡的地界了。砀郡的郡尉跟我们县的县尉打过招呼,这批人先送到砀郡的徭役营,集中编队,再统一送往骊山。”

“砀郡?”胖墩的声音,“那边不是刚闹过事吗?”

“闹什么事,几个不要命的盗贼罢了。郡尉说了,已经平定了。咱们只管送人,别的少打听。”

林深听到“砀郡”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砀郡。他在历史书上看过这个名字。秦朝的砀郡,治所在砀县,今天的河南永城一带。这个地方在秦末出了一个著名的人物——刘邦。刘邦在起兵之前,曾经是泗水亭长,负责押送徭役去骊山。在押送的途中,役夫逃亡过半,他索性把剩下的也放了,自己带着一些人躲进了芒砀山。

芒砀山。

就在砀郡。

林深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那是一种预感,一种直觉,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点微弱的、遥远的光。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队伍又开始动了。

他们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走过了官道,走过了山路,走过了被雨水冲垮的河滩。他们每天只吃一顿饭,每人两个黑乎乎的粗粮饼子,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喝的水是从路边的水坑里舀的,浑浊发绿,上面漂着虫子和草叶,但每个人都喝得很急,恨不得把整个水瓢都塞进嘴里。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达了砀郡的徭役营。

那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营地,占地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搭满了简陋的窝棚,一个窝棚里挤着二三十个人。营地中间有一条泥泞的通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人——他们蹲着、坐着、躺着、靠着,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瘦骨嶙峋。

林深被推进了一个窝棚。

窝棚是用木棍和茅草搭的,低矮逼仄,站不直,只能弯着腰爬进去。里面已经挤了二十多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尿骚和腐烂伤口的恶臭。林深找了个角落,蜷缩着坐下来,背靠着湿冷的泥地,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骂,木栅栏的门被打开了,更多的人涌进来。林深透过窝棚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一群新的役夫被赶进了营地,大约有三四十人,身上的衣裳比他们这些人都要整齐一些,有些人脚上还穿着草鞋——这在役夫中算是奢侈了。

但让林深注意的不是这些新来的役夫,而是押送他们的人。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跟其他的押送官不一样。

那个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把铜剑。他的脸方方正正,额头高而宽阔,鼻梁挺直,下巴上长着一圈浓密的胡须,修剪得不算整齐,但看起来很有精神。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别的押送官走路都是大步流星、趾高气扬,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有权有势的人。但这个人走路很随意,步幅不大,步速不快,肩膀微微晃着,像在田埂上散步。

他把新来的役夫交给营地的小吏,交接了竹简,清点了人数,然后站在栅栏边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胡须,他用袖子随手一擦,又灌了一口。

林深盯着那个人,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在哪里见过,而是因为那个人的长相、那个人的神态、那个人举手投足间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跟他从课本上、从影视剧里、在某个关键的、本质的层面上,重合了。

他不敢确定。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他。就是他。

林深从窝棚里爬了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饿的,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控制的激动。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什么都不顾了,就那么跌跌撞撞地朝那个人走过去。光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泥水溅到他的小腿上,溅到他的麻布衣裳上,他不在乎。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站住了。

那个人正靠在栅栏上喝酒,看到林深走过来,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那是一个官吏面对役夫时的本能反应,警惕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但他的目光落在林深的脸上之后,眉头慢慢地松开了。他上下打量了林深一遍——那身麻布衣裳,那张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那双赤着的、布满伤口的脚——然后嘴角的那个笑容又浮现出来了,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你是这个营里的?”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沛县一带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林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他说不出话,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是刘邦吗”,但他知道不能这么说。他想说“我知道你是谁”,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张着嘴站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那个人看着林深的窘态,笑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好奇的、友善的笑。他把酒囊递过来,晃了晃,酒水在里面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喝一口?”他说。

林深接过酒囊,手在抖,酒水洒了一些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把酒囊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浊酒,浑浊的淡黄色,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度数不高,但很烈,像一把火烧过喉咙,烧到胃里。

他把酒囊还给那个人,用袖子擦了擦嘴,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谢。”

那个字发得含混不清,像石头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但那个人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把酒囊重新塞好,挂在腰带上,然后侧过身子,用一种更加认真的目光打量林深。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说,“口音怪得很,我听不出来是哪里的话。”

林深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从哪里来。

说真话?不可能。说假话?他连秦朝有哪些地名都不知道,随便编一个,万一那个人恰好去过,当场就露馅了。

那个人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不想说就不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林深。

“吃吧。看你这样子,好几天没吃饱了吧。”

林深接过那半块饼,手还在抖。饼是黄米做的,掺了一些豆面,比之前吃的那些黑乎乎的粗粮饼子细了很多,咬一口,微微的甜,嚼在嘴里有粮食的香味。

那个人靠在栅栏上,双手抱胸,看着林深吃饼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从上到下的俯视,也不是那种平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角度。

“我叫刘季,”那个人说,“泗水亭的亭长。你呢?叫什么名字?”

刘季。刘邦。字季。刘邦在发迹之前,人们都叫他刘季,或者叫他刘三。

林深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张了张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真名,但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说谎。

“林深,”刘季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林深,树林深,听着像是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拍了拍林深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不像是上官对役夫,更像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路边歇脚时的寒暄。

“林深,”刘季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好好活着。别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灰褐色的粗布长袍融入了灰蒙蒙的天地之间,腰间的铜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叮当”声。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剩下的半块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营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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