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他带我去放风筝。在公园里。风筝飞走了,我哭了。他说‘没关系,下次再买一个’。没有下次。但他没有怪我。他跑过去捡线轴,没捡到。他回来了,说‘飞了就飞了,再买一个’。”
母亲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你爸不会说话。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不是不关心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
母亲抬起头,看着林倦。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和他一样的颜色。眼角有细纹,眼睛下面有青灰,和他以前一样。
“你长大了。”她说。
“你以前说过了。”
“再说一次:你长大了。”
林倦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林倦走回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方程式。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一边。他拿起手机,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出来走走?”沈栀秒回了:“好。”他又给苏澈发了一条:“考完了。出来走走?”苏澈回了一长串:“走走走!去哪?奶茶店?我请!”林倦打了三个字:“老地方。”苏澈回了一个“OK”。
林倦站起来,走出卧室。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点。不是瘦了,是弯了。她在变老。他在长大。两个人在不同的方向上走,但偶尔会碰到。碰到了,就坐在一起喝粥。喝完了,各走各的。但下次还会碰到。
“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
“找同学。”
“早点回来。”
“好。”
林倦走出门。阳光很好,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花还在开,白色的,小小的,风一吹,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了奶茶店,沈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苏澈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珍珠奶茶,正在用吸管戳底下的珍珠。看到林倦进来,苏澈站起来,朝他挥手。
“林倦!这边!”
林倦走过去,坐在沈栀旁边。他点了一杯热的红豆奶茶,三分糖。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奶茶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甜的,红豆煮得很烂。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考得怎么样?”苏澈问。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我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只写了第一小问。完了,完了。”
“一道题,没几分。”
“没几分也是分。分就是命。”
沈栀在旁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弯一下的笑。苏澈看着她,说:“你还笑?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沈栀说。
苏澈翻了个白眼。“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气人。”
林倦喝着奶茶,听着苏澈说话。他说考试的事,说暑假的计划,说想去哪里玩,说想学车,说想打工。他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忽然停下来,看着林倦。
“林倦。”
“嗯。”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林倦的吸管停了一下。他看着苏澈,苏澈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刚洗过的玻璃。
“会。”林倦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
苏澈笑了。“那就行。见不见面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对方还活着。”
林倦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跟你学的。”
三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奶茶喝完了,柠檬水喝完了,珍珠奶茶只剩下杯底的珍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杯子上,落在三个人手上。没有人想走。但总要走的。苏澈先站起来,说“我妈叫我回去吃饭”。沈栀也站起来,说“我走了”。林倦站起来,说“我也走了”。三个人走出奶茶店,站在门口。阳光很亮,照得人眯眼睛。
“林倦。”沈栀叫他。
“嗯。”
“大学见。”
“大学见。”
苏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走了。沈栀也走了。林倦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苏澈往左拐,沈栀往右拐。两个方向,两条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家。
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花还在开,白色的,小小的,风一吹,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他站了很久,久到花瓣把他埋住了。但他不觉得重。因为那些花瓣是轻的,和活着一样轻。
他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饭,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粥碗上,落在两个人手上。他吃着饭,觉得米饭是甜的,菜是香的,汤是咸的。活着是好的。
下午,林倦去了操场。他一个人走到铅球场地,拿起一个铅球,托在掌心。五公斤,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滚了两下,停住了。他没有去量,大概八米。他走过去,把铅球捡回来,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到槐树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满树的白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躺在手心里,白色的,小小的,边缘有一点发黄。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吹走了。花瓣飘进阳光里,飘远了。
“林倦。”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嗯。
“你明天要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来扔铅球。也许来槐树下坐着。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待着。
“你以后要做什么?”
上大学。学化学。当老师。活着。
“你会活着。”
嗯。我会活着。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转过身,走回家。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到家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她看着林倦,问:“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
“好。”
林倦换了鞋,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母亲把菜端上来,还是四菜一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肉很嫩,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
母亲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吃饭吧。”
林倦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母亲也吃得很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碗上,落在两个人手上。那一刻,他觉得够了。不是最好的,但够了。有妈在,有林归在,有沈栀在,有苏澈在。有槐树,有铅球,有食堂,有教室。有那些走过的路,有那些流过的泪,有那些弹过的皮筋,有那些吃过的药。有那些黑夜,有那些凌晨,有那些哭到枕头痛的夜晚。有那些笑到嘴角酸的日子。一切都在。一切都在他心里。他带着它们,往前走。不回头,但不忘。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沈栀说了‘大学见’。”
嗯。
“对苏澈说了‘会见面’。”
嗯。
“对你妈说了‘谢谢你回来’。”
嗯。
“你对自己说了什么?”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谢谢你活着。”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以前不会对自己说谢谢。”
以前不会。以前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别人,对不起活着。现在不了。现在说“谢谢”。谢谢自己,谢谢别人,谢谢活着。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倦鸟归林。”
“林归倦。”
林倦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他笑着笑着,眼眶湿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到了”的湿。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那四根皮筋。梦里的皮筋不是黑色的,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它们排成一排,像一道彩虹。他走过去,想摸一下。手刚伸出去,它们就飞走了。飞得很高,很高,飞到天上,变成了星星。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没有追。因为他知道,它们不会掉下来。它们会在那里,在天上,在夜里,在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他看了很久,久到星星变成了太阳。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醒了。枕头是干的。没有哭。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六月的最后一天,天很蓝,云很白。他叫了一声“林归”,林归应了。他说“早”,林归说“早”。他说“今天天气好”,林归说“嗯”。他说“出去走走”,林归说“好”。他下床,洗漱,换了衣服,走出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他把手抽出来,在阳光下张开五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抖。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走到那棵槐树下,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花还在开,白色的,小小的,风一吹,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他仰起头,看着满树的白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回来。回来扔铅球,回来槐树下坐着,回来看槐花开。回来,就是还在。还在,就没有结束。
倦鸟归林,林归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