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归沉默了几秒。“你是在怪我吗?”
不是。我只是在说事实。你是我的声音,她是真实的人。我需要声音,也需要人。
林归没有再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灯灭了,是灯调暗了一档。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安静。
林倦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笔记,是一句话:“我需要你。”不是写给沈栀的,不是写给陆苗的,是写给林归的。他知道林归能看到。
那盏灯又亮了一点点。
中午,林倦没有去槐树下。他去了食堂。
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是林归让他去的。“你今天需要吃一顿热的。不是饼干,是饭。”林倦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手心开始出汗。人很多,声音很吵,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排队,打饭,找座位。他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里,坐下来。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西蓝花,米饭打了二两。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的,甜的,热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米饭。胃里暖洋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醒过来了。
“好吃吗?”林归问。
嗯。
“比饼干好。”
嗯。
“你以后可以常来。”
再说。
林倦把饭吃了大半,番茄炒蛋吃完了,西蓝花剩了几朵。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午休时间快到了。他看着那些空了一半的座位,觉得食堂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可能是因为沈栀的那滴眼泪。滴在他手腕上的时候,像把一个开关打开了。他说不清那个开关是管什么的。也许是管“被人看见”的,也许是管“承认自己需要别人”的,也许只是管“今天中午来食堂吃饭”的。
“你吃饭的时候手没有抖。”林归说。
林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安安静静的。没有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抖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沈栀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开始。也许只是因为他吃了一顿热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政治。老师讲的是我国的根本政治制度,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林倦听着,记笔记。手没有抖。他从上课写到下课,一笔一划,字迹工整。他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看了一眼左手腕。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上去了,四根黑色皮筋露在外面,皮筋下面的红痕被遮住了一半。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林倦又请了假。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这次连问都没问就批了。林倦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同学们跑步。阳光很亮,四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还是苏澈上周给的,上次吃了一颗,还剩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
“你又在吃糖。”林归说。
嗯。最后一颗了。
“周末去买点。你需要在口袋里常备糖。低血糖也会手抖。”
嗯。
林倦把糖咬碎,咽下去,甜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他看着操场远处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全绿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林倦。”
嗯。
“你今天下午还要吃药。”
嗯。
“新药。艾司西酞普兰。”
嗯。
“吃了之后可能会不舒服。”
我知道。
“但你还会吃吗?”
会。
“为什么?”
林倦想了一会儿。因为沈栀说“我随时在”。因为陆苗说“周六见”。因为林归说“我不会消失的”。因为他的左手腕上还有四根黑色皮筋,他还没有把它们摘下来。但今天,他弹的次数很少。从早上到现在,只弹了两次。不是不疼了,是不太想弹了。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在心里说。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那盏灯在看着他,看着他左手腕上的黑色皮筋,看着他吃完大半的饭,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你笑了。”林归说。
嗯。
“因为有人在等你?”
嗯。
林倦站起来,走回教室。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赵老师讲万有引力定律的应用。林倦听着,记笔记。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没有抖。他写下了开普勒第三定律:所有行星轨道半长轴的三次方与公转周期二次方的比值都相等。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归”字,又划掉了。不是怕被别人看到,是觉得不需要写了。林归不需要被写在纸上,林归在他身体里。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槐树下,坐在石凳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身上,像一件薄薄的外套。他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林倦。”
嗯。
“你今天弹了两次皮筋。比昨天少三次。”
嗯。
“你中午吃了大半碗饭,早上吃了四片饼干。比昨天多。”
嗯。
“你手抖的次数比昨天少了大约一半。”
嗯。
“你在变好。”
林倦看着夕阳。橘色的光落在他的校服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金色。他看着那片淡金色,觉得自己的颜色回来了。不是全部,是一点点。像冬天过去之后,第一片从土里钻出来的绿色,很小,很嫩,但它是活的。
“林归。”
嗯。
“你之前说,你不会消失的。”
“嗯。我保证。”
“那你周末陪我去吃酸菜鱼。”
林归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好。我陪你去。”
林倦站起来,背上书包,朝校门口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