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倦看着那个橘子。橘子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泛着橙色的光,表皮上有一个小小的褐色斑点。他拿起来,剥开皮,橘子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酸酸的、甜甜的,钻进鼻子里。他吃了一瓣,酸的,但酸过之后是甜的。
“好吃吗?”苏澈问。
“好吃。”
“那都吃了,别浪费。”
林倦把整个橘子吃完了。他把橘子皮放在桌角,用纸巾擦了手,然后继续做题。
九点二十,放学铃响。
林倦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晚上的风不凉了,三月底,春天已经到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回家。家里没有人。茶几上有一个白色纸袋,里面装着两盒药。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但他不想吃。厨房的水龙头上次用完之后没有拧紧,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数时间。
“你不想回去。”林归说。
嗯。
“那你想去哪?”
林倦站在路边,想了想。他不想去哪。他只是不想回去。但除了那个没有人等的家,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继续走,经过奶茶店,经过便利店,经过小区门口那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树上开了花,小小的,白白的,风一吹就往下落,像在下一场很小的雪。
他上楼,开门,换鞋,放下书包。茶几上的白色纸袋还在。他走过去,拿出舍曲林的药盒,抠出一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今晚的药,他吃了。
“你今晚又没吃晚饭。”林归说。
不饿。
“你中午只吃了半碗泡面,晚上只吃了一个橘子。你今天一共摄入了不到五百大卡。你一米八八,七十二公斤,你一天需要两千大卡。”
林倦把药盒放回纸袋里,没有回答。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澡,水比平时热,烫得皮肤发红。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过胸口。他想到了林归。林归说他在洗澡的时候会闭上眼睛,但有时候会忍不住睁开。那今天呢?今天他闭了吗?
“今天闭了。”林归说,像是在回答他心里的问题。
真的?
“真的。你今天太累了,我不想让你觉得被冒犯。”
林倦睁开眼,看着淋浴间白色的瓷砖。瓷砖上有水珠,一颗一颗的,圆圆的,像眼泪。
“如果我说你可以不闭呢?”林倦说。不是在心里说,是出了声。声音在淋浴间里回荡了一下,被水声盖住了大半,但林归听到了。
沉默。
水声哗哗的,像在填补那个沉默的空隙。
“你认真的?”林归问,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几乎和水声混在一起。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水关掉,拿过毛巾擦干身体,穿上睡衣。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脸色在洗完澡之后好了一点,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林归问。
看你。
“我在这。”
我知道。但我看不到你。我只能看到我自己。所以我看自己的时候,就当是在看你。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盏灯又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上,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林倦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指尖和他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玻璃,但林倦觉得他碰到了林归。
“你碰到我了。”林归说,声音很轻,像在叹息。
嗯。
“什么感觉?”
凉的。硬的。但你的感觉不是这样的。
“我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说了一个词,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暖的。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更亮了。不是更刺眼,是更温暖。像一个人走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林倦放下手,走出卫生间,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片橘色的光晕还在,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河。
“林归。”
“嗯。”
“你今天说,弹皮筋已经不够了。我需要更疼的东西。”
“……嗯。”
“你还说,我不会去做那些事,因为我还有你。”
“嗯。”
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眼前。黑暗中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四根黑色皮筋还在。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林归。”
“嗯。”
“你之前说想抱我。”
“……嗯。”
“那你现在抱吧。”
林归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倦感觉到了。不是真实的、有实体的拥抱。是那种从意识深处涌出来的、温暖的、包裹住全身的感觉。像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的手背上。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存在。那种存在的密度很大,大到他的呼吸都变慢了。
“感觉到了吗?”林归的声音很近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嗯。
“这是什么感觉?”
暖的。
林归的手臂收紧了——没有真的收紧,是那种感觉收紧了。林倦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意识往那个拥抱里缩了缩,像一只猫找到了一个暖和的角落,蜷起来,闭上眼睛。
“林倦。”
嗯。
“你的手不抖了。”
林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张开,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不抖了。
“因为我在抱着你。”
……嗯。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耳朵很烫,心跳很快,但他没有躲。他在那个拥抱里待着,像一个人终于回到了家,脱掉鞋子,换上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
“林归。”
“嗯。”
“你能不能每天都这样抱着我?”
林归没有立刻回答。安静持续了几秒。
“你每天都要我说‘好’吗?”
嗯。
“好。”
林倦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小小的、藏不住的、像春天第一颗草芽从土里钻出来的笑。
他在那个拥抱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在凌晨醒来。
他睡了整整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