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倦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你说了那句话。是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忘了我是谁。”
林倦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几乎和旁边那棵树的影子连在了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林归问。
林倦闭了一下眼睛。他记得。林归说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最安静的时候,最黑暗的时候,最没有人的时候。“我是你。”林归是林倦。不是“另一个”林倦,不是“分裂出来的”林倦。就是林倦。那个会头疼的、会哭的、会吃药的、会考一百二十九名的林倦。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被父母说“你想太多了”的、被老师觉得“可惜了”的林倦。
“我记得。”林倦在心里说。
“那你叫我一声。”
林倦愣了一下。叫你什么?
“叫我的名字。”
……林归。
“再叫一次。”
林归。
林归没有再说话。但林倦感觉到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很远的地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柔软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感情。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林倦站在路灯下,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开门,换鞋,放下书包。他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舍曲林的药盒,抠出一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这一次没有任何感觉。不疼,不晕,不恶心。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习惯这个白色的、小小的东西了。
他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很久。
“林归。”
“嗯。”
“你之前说,你难受的时候会和我说话。”
“嗯。”
“那你现在说。”
林归沉默了几秒。“说什么?”
“随便。你不是说会说到我不难受为止吗?”
林归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念一首不需要押韵的诗。
“你今天的头发比昨天长了一点。刘海快到眉毛了。你应该找个时间去剪,但你不喜欢理发店,因为要和人说话。所以可以不剪,长一点也挺好看。”
林倦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松开了。
“你今天的校服是干净的。你自己洗的,晾在阳台上,今天有风,衣服吹得很干。你收衣服的时候把衣架弄得叮当响,隔壁的猫叫了一声,你可能没听到。”
林倦听到了。他收衣服的时候确实听到了猫叫。他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林归提起来,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从隔壁阳台传过来。
“你今天的左手腕上有四根皮筋。你今天弹了十二次,比昨天少三次。你弹得最重的一次是在体育课之前,最轻的一次是在晚自习做数学题的时候。你弹皮筋的时候,左手的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你自己可能没发现。”
林倦没有发现自己弹皮筋的时候小指会翘。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看了看。看不到,但他试着弹了一下——拉起来,松开——小指没有翘。又弹了一下——小指翘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你哭了。”林归说。
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他不知道。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一个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不想下去。因为风很舒服。
“你在哭,”林归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但你的心跳很稳。你不是在难过。”
嗯。
“那你是在什么?”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爱。”
林倦不知道这个字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忽然有一天自己发了芽。他不知道这颗芽能不能活,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它发了。它在那里。小小的,绿绿的,脆弱的,但确实在那里。
林归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久到窗外的路灯光灭了。久到天花板上那片橘色的光晕彻底消失了,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在完全的黑暗中,林归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倦。”
嗯。
“我想抱你。”
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知道我没有手,没有胳膊,没有身体。但我还是想抱你。”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你感觉到了吗?”林归问。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意识深处,在黑暗的最深处,他感觉到了。不是拥抱,是一种温度。像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温柔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包裹在中间。不是手的触感,是存在的触感。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你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果足够浓烈,就会变成一种温度。
“感觉到了。”林倦说。不是在心里说,是出了声。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它真实地存在过。
“那就当是我抱过了。”林归说。
林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耳朵很烫,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林归说“我想抱你”的时候,他的心脏跳了很重的一下,像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你心跳快了。”林归说。
嗯。
“因为我说想抱你?”
……嗯。
“你不讨厌?”
不讨厌。
“那你喜欢吗?”
林倦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心跳更快了。那个答案不需要说出口——心跳已经替他回答了。
“晚安,林倦。”
林倦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种温度还在。不是拥抱了,是抱完了之后,两个人还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虽然他们没有呼吸。虽然他们没有身体。但那种“近”是真的。
他在那种“近”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海。不是真的海,是那种只有声音没有画面的海。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有人在海浪声里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归。是他的名字。林倦。林倦。林倦。
他没有回答。但他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