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片他没吃,重新包好放回了书包。
“你今天中午吃得比昨天少。”林归说。
嗯。
“昨天四片,今天两片。”
你连这个都数?
“你吃了几口饭我都知道。”
林倦把水杯拧紧,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看灰尘在光里慢慢飘动,一圈一圈的,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
“你在想什么?”林归问。
没想什么。
“你的情绪在往下走。”
林倦没有否认。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发生什么特别不好的事——英语课虽然没记笔记但也没被批评,物理课答对了题,中午图书馆很安静很适合待着。但他就是觉得沉,像脚下不是地板,而是沼泽,正一点一点把他往下拽。
也许是因为明天父母要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也许是因为他刚才连两片饼干都咽不下去。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抑郁就是这样,不需要理由。它想来就来,想走不走,像一个不讲道理的房客,占着你的身体不交房租。
“你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林归问。
以前?
“高一上学期之前。初中。”
林倦想了很久。
他开心过。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父母难得一起带他去海边玩了三天。他记得海风很咸,沙子很烫脚,他在水里泡到手指起皱。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海鲜大排档吃饭,母亲给他剥了一只虾,父亲喝了两瓶啤酒,说了很多平时不说的话。
那三天他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但回来之后,父母又走了。他去上寄宿学校,一个月回家一次,家里只有保姆做的饭和冰箱上贴的便条。后来他就不怎么期待了。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你初中成绩也很好,”林归说,“那时候你是为了自己学的,还是为了让他们回来?”
林倦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
刘峥穿着运动服走进教室,头发还是湿的,看样子课间又去跑了。他在黑板上写了几道化学方程式,让全班当堂做。
前两道是简单的置换反应,林倦很快就配平了。第三道卡住了——铁和硫酸铜溶液的反应,生成铜和硫酸亚铁。他知道反应物和生成物是什么,但配平的时候怎么都对不上。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字和字母,像一团乱麻。
他试了一种方法,不对。又试了一种,还是不对。
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它难。是因为他“应该”会。上学期他化学考过九十多分,这种置换反应配平对他来说应该是基本功。但他现在就是配不平,怎么都配不平。
“铁和硫酸铜是一比一的关系。”林归在心里说。
别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提醒你。你自己也知道是一比一,你只是太着急了。”
林倦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这次他放慢了速度,先写出反应物和生成物的化学式,再一个一个系数去试。写到第四遍的时候,等号两边终于相等了。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
这道题他做了五分钟。
上学期,两分钟最多。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不是故意的。”林归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只是看你着急。”
我知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在生自己的气。这道题我以前会做的。我以前什么都会做。现在连配个平都要五分钟。
“你不是不会,”林归说,“你是病了。”
万一好不了呢?
林归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大起来,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说话,有人从林倦身边走过,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刺耳。
在那些嘈杂的声音底下,林归说了一句让林倦鼻子一酸的话:
“好不了也没关系。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喜欢。”
晚自习结束,九点二十。
林倦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晚上的风比前几天更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走路。路过奶茶店的时候没有停,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也没有停。
他直接回了家。
开门,换鞋,放下书包。他没有马上吃东西,先去洗了个澡。水比平时热,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凉。热水打在背上,有一种被包裹的感觉,像有人在抱着他。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久到热水器发出提示音,才关掉水,擦干身体。
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摆着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
他没有翻开。
手机亮了一下。母亲的消息:“明天晚上七点到家,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林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打了“随便”,又删掉,打了“都行”,又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
“排骨。”
发完他又觉得不对。排骨要炖很久,母亲回家都七点了,再炖排骨要吃到几点?他又发了一条:“不用太麻烦,随便做点就行。”
母亲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笑脸。
林倦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是真想吃排骨,还是想让她在家多待一会儿?”林归问。
林倦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他是想让母亲在厨房多待一会儿。炖排骨要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里,厨房有灯,锅里有声音,空气里有酱油和糖的味道。那个家就不再是一个只有他一个人呼吸的空壳。
“你可以直接告诉她,说你想她多待一会儿。”
不可能的。
“为什么?”
说出来她就当真了。当真了就会内疚,内疚了就会多回来几次,多回来几次就会耽误工作,耽误工作她就会不开心。我不想当那个原因。
“这些想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你自己想的?”
林倦愣住了。
父母从来没有说过“都是为了你”这种话。他们只是不怎么回来,不怎么打电话,不怎么问他过得好不好。那些“内疚”“耽误工作”“不开心”的链条,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他替父母想了所有的可能性,然后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你替所有人想了太多,”林归的声音很轻很轻,“除了你自己。”
林倦关了台灯,上了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和凌晨醒来时看到的一样。
“林倦。”
嗯。
“明天你父母回来,我会在。你不用一个人演。”
林倦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拒绝。
左手腕上的皮筋贴着皮肤,他摸了一下,没有弹。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在凌晨三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