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刑侦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
林晞推开门的瞬间,七八道目光齐刷刷投来。专案组全员到齐,包括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这阵仗比她预想的要大。
“林教授,就等你了。”陈铮掐灭手里的烟,指了指投影仪,“开始吧。”
林晞走到会议室前方,U盘插入电脑。王志国的现场照片投射在幕布上,那张安详的脸在会议室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诡异。
“这是‘清道夫’的第七起案件。”她点击遥控器,七名死者的资料并排列出,“从三年前的第一起到现在,受害者年龄在四十二岁到五十八岁之间,均为男性,社会地位较高,且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停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
“他们都曾涉嫌重大犯罪,但因证据不足、证人翻供或司法程序问题,最终逃脱了法律制裁。”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副局长李国栋敲了敲桌子,“凶手在替天行道?”
“不。”林晞的声音很冷,“我的意思是,凶手有一套自己的‘审判标准’。他认为这些人有罪,且认为司法系统已经失效,所以亲自执行‘刑罚’。”
她切换幻灯片,出现现场细节照片:整齐摆放的水杯,手写卡片,折纸鹤。
“从行为特征分析,凶手极度冷静,计划周密。他能在深夜进入死者家中,让死者毫无防备地接受静脉注射——这说明死者认识他,或者至少,不认为他是威胁。”
“熟人作案?”陈铮皱眉。
“不一定是熟人,但一定是死者认为‘安全’的人。”林晞放大那张卡片照片,“‘痛苦到此为止’——这句话很关键。凶手不是在炫耀,而是在安慰。他认为自己在帮助死者解脱。”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继续。”李国栋沉声说。
“从技术层面看,凶手具备专业的医学或药学知识。□□的剂量控制得非常精准,足以让死者无痛苦死亡,但又不至于当场暴毙。这说明他有时间观察,确认死亡后才离开现场。”
林晞又点开一张照片,是那只纸鹤的特写。
“折纸需要极强的耐心和专注力。凶手在杀人后,还能在尸体旁折出这样完美的纸鹤,说明他情绪极其稳定,甚至可能从这种‘仪式’中获得满足感。他很可能有强迫倾向,追求完美,无法容忍瑕疵。”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深夜的书房里,她坐在台灯下,手指灵活地折叠着彩纸,一只又一只纸鹤在桌上排列成整齐的队列。
“林教授?”陈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抱歉。”林晞清了清嗓子,“综合以上,我初步侧写:凶手,男性,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高智商,可能从事医疗、法律或教育行业。童年或青少年时期经历过重大创伤,尤其是与司法不公相关的创伤。性格孤僻,社交圈狭窄,有强烈的控制欲和道德洁癖。他选择目标有严密的逻辑,不是随机杀人,而是在执行自认为正义的‘清除计划’。”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女性可能性呢?”一个年轻刑警举手问。
“从行为模式看,更像男性。”林晞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力量、控制欲、这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
“但前三个案发现场,有邻居提到见过一个穿风衣的长发女性在附近出现。”陈铮翻着卷宗,“虽然监控没拍到正面,但身形偏瘦,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这和你描述的特征不太符。”
林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今天穿的就是风衣,虽然是米色的。
“目击者证词可能不可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深夜光线差,看错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如果是女性,很难在不让死者产生戒备的情况下完成注射。”
“有道理。”李国栋点头,“陈铮,你们排查的时候注意一下,不要被性别限制思路。另外,舆论这边要控制一下。”
他示意打开会议室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报王志国案,屏幕下方滚动着网友评论:
「第七个了,清道夫到底是谁?」
「虽然杀人不对,但这些人真的该死」
「警察三年抓不到人,是不是该反思一下」
「我如果是受害者家属,我会感谢他」
陈铮脸色难看地关掉电视。
“看到没有?”李国栋敲着桌子,“再不破案,我们都要成笑话了。凶手在替我们执行正义?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李局,”陈铮站起来,“我们已经在扩大排查范围,包括王志国这三年的所有社会关系、商业往来……”
“那就抓紧!”李国栋也站起来,看了眼林晞,“林教授,你的侧写报告尽快整理成文。陈铮,你跟我来一下。”
会议室的人陆续散去。林晞收拾着笔记本,指尖在颤抖。她握紧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还好吗?”
陈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边。
“没事,昨晚没睡好。”林晞没抬头。
“你的侧写,”陈铮顿了顿,“很详细。详细得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你在描述一个你很了解的人。”陈铮看着她,“甚至像是——在描述你自己。”
空气凝固了。
林晞缓缓抬起头,对上陈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探究的、专注的神情——就像他看任何一个证人一样。
“陈队,这个玩笑不好笑。”她说。
“不是玩笑。”陈铮拉开椅子坐下,“你刚才描述的很多特征——高智商,追求完美,道德感强,有强迫倾向——都符合犯罪心理学专家的画像。而且你对凶手的心理状态把握得太准确了,准确得让人有点不舒服。”
“这是我的工作。”林晞的声音冷下来,“如果陈队怀疑我的专业性……”
“我不怀疑你的专业性。”陈铮打断她,“我怀疑的是,你是不是太投入了。这三年,你跟进这个案子,看了所有现场照片,研究了所有受害者资料……有时候人会不自觉地代入。”
他递过来一杯水:“我的意思是,你需要休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林晞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开口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真的“代入”了呢?如果我告诉你,我衣柜里有和现场一模一样的纤维,我的打车记录显示我凌晨去过现场附近,而我对此毫无记忆——
但她咽下了所有的话。
“谢谢。”她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中午。林晞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从凌晨到现在,她没有合过眼。每次闭上眼睛,那缕黑色纤维就会在眼前晃动,还有手机屏幕上那个凌晨一点的打车订单。
她打开电脑,登录公安内网。权限允许她调阅“清道夫”系列案件的所有卷宗。
第一个死者,张明远,地产商。三年前因工地安全事故造成五人死亡,但鉴定报告被篡改,最终以“意外”结案。
第二个,刘国伟,律师。专门为富二代做无罪辩护,其中一起□□案的受害者后来跳楼自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