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沈言坐在医院外的花园长椅上,整个人蜷缩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陆婉被送进抢救室后,医生很快下达了病危通知。
她本身患有心脏病,在受到巨大刺激后诱发急性心肌梗死,送医时已经出现严重心律失常和血压下降的情况。
如今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没有脱离危险。
所有人都守在那里。
唯独顾沈言不敢进去。
她甚至不敢靠近那扇门,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景仪。
只要想到陆婉倒下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如果不是她执意揭开那场协议婚姻,如果不是她不顾一切地把所有真相摊开在陆婉面前……
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她低着头,十指紧紧交握。
她太清楚失去妈妈是什么感觉。
那种突然之间,世界像塌了一角的痛苦,她经历过。
所以她无法接受,自己可能成为让景仪承受这种痛苦的人。
顾沈言眼眶发红,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花园里响起。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顾沈言……”
她低声喊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明明答应过自己,要变得成熟一点。
明明知道景仪和自己不一样,不能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决所有事情。
可她还是选择了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
她以为只要把真相说出来,一切就会结束。
可她忘了,有些伤害不是靠一句解释就能避免的。
......
凌晨时分,夏之恋终于在花园找到了顾沈言。
看到她的那一刻,夏之恋心里一沉。
顾沈言仍坐在那里,像是整个人都失去了反应。
她右脚踝已经肿得厉害,泛着青紫色,右侧脸颊上还留着明显的五指印。
夏之恋快步走过去。
“小顾总。景夫人已经抢救过来了。”
听见这句话,顾沈言空洞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缓慢抬起头。
夏之恋看着她,声音放轻:“但是还在重症监护室,学姐的状态也很不好。”
顾沈言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想去见景仪,又不敢。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的莽撞才让陆婉躺进重症监护室。
一想到景仪此刻该有多绝望多难过,她就觉得现在的自己连靠近都是一种罪过。
夏之恋看着她脚踝的伤,眉头皱了起来:“沈言,先去让医生处理一下你的脚踝。”
顾沈言别过脸去,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这副狼狈样,这点疼对她而言,连她内心万分之一的负罪感都抵消不了。
她只想在这里枯坐着,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惩罚自己的失控。
夏之恋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劝道:“让学姐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她只会更难受、更伤心。”
顾沈言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肿胀的脚踝,又想起景仪看到她受伤时的表情,最终还是闭了闭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简单处理完伤口后,护士递给她一根铝合金拐杖。
顾沈言撑着拐杖,慢慢朝ICU走去。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又宽又厚,里面的灯光白得发冷。
景仪和景岸并肩站在玻璃前,两个人的背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两座一动不动的雕塑。
顾沈言停在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没有再往前。
只能在暗处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景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朝走廊这边扫过来。
顾沈言猛地缩回墙后,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
她不知道景仪有没有看见她,也不知道如果看见了,景仪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跑过来抱住她,还是用那种死寂的眼神望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了?”景岸顺着景仪的目光望去。
景仪盯着走廊拐角看了几秒,迟疑了一下:“没什么,刚才……好像看到有个影子。”
景岸看了一下,什么人都没有。
“应该是护士吧。愿愿,你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守着。”
景仪收回目光,望向病床上的陆婉。
“不,我要陪着妈。是我对不起妈。”
景岸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
顾沈言靠在墙后,低着头。
那句话一字不落地传进她耳朵里:是我对不起妈。
她闭了闭眼,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然后她转过身,撑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可她没走几步,就迎头撞上了顾慎远。
走廊的白炽灯照得父女俩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顾慎远的目光从她脸上那道五指印慢慢移到她腋下的拐杖上,又落回她泛红的眼眶。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别开目光,示意她往外面走。
顾沈言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慢慢挪到了医院外边的长椅上。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凌晨的风带着寒意,顺着衣角一点点钻进去。
顾慎远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到她面前。
“来一根?”
顾沈言看了一眼,摇头。
“戒了。”
顾慎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慢慢收回手。
他确实很久没有见她抽烟了。
“连你戒烟了,我都不知道。”
他低头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我这个父亲,当得还真是不怎么样。”
顾沈言没有接话。
顾慎远看着手里的烟,又问:“以前是谁跟我说,抽烟很酷?怎么,现在不觉得了?”
“景仪不喜欢烟味。”
顾慎远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侧过头看她,“就因为这个?”
顾沈言迎上他的目光,“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顾慎远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