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拢了拢阙阿荈鬓边的碎发,低声道:“那位大人护卫殿下,也算是尽心了。”
“我才不要他管着——何况他对你态度不好,我就不高兴。”
绿绮笑笑,也不再劝。
路很快走到尽头,那些灯火与喧嚣仿佛都变得极远,只剩下夜阑人散的寂静。
这种寂静让她的心冷静许多。
该做个决断了。她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
“你后天……是不是就要转到鲁国公的营地了?”阙阿荈不忍道。
“是了。”
“那明儿个我还是来这边接你。——我有话想对你说。”
少男的心有悲伤不舍,却也有几分雀跃。
“好呀。”绿绮垂眸,将心事都压下。
该做个决断了,她不允许自己再沉湎于这些情爱。
“——正巧明日,我也有事要对殿下说。”
…………
翌日,阙阿荈来到她帐子边,待她睡足,方邀她一起去江边。
“殿下等了很久了?”
“不,我也是刚到。”
绿绮昨夜休息得还不错,精力好上许多,因而能缓缓地和阙阿荈在曲江边漫步。
曲江两岸白日的景色比昨夜又是不同,花色宜人,柳荫柔媚。
两人昨夜才互相和对方说有话要谈,此刻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只是并肩走着,享受闲暇的时光。
阙阿荈折了一枝粗一些的柳树枝,用随身的小刀将两头截了,拧拧树皮,将中间木芯推出,俨然是一枚小笛,这样做了好几只粗细不同、音高各异的小笛,吹响逗绿绮玩儿。
绿绮也很配合地掩口轻笑。
但她也不禁想阙阿荈究竟要说什么。她不开口,是因为她知道一开口恐怕就无可挽留。但怎么阙阿荈也不说话呢?
“殿下昨夜说,今日可是有事要对我讲?”
“啊——是的。”阙阿荈红了脸,将那些笛子收在包裹中。
他特意走到一处风光好、周围又没有什么人的地方。
少男的目光热切而认真,被潋滟的水光映得澄澈。
“姐姐,我想——我想娶你。”
“什么?”绿绮垂眸,下意识地回避。
阙阿荈伸手搭在她肩上,恳切道:“绿绮姐姐,我想娶你。”
“殿下说什么呢?”他突如其来的话,把她原本的那些心事都打得有些破碎。
“——殿下,良贱不婚。”
娶伎为妻是大罪。前些年,还有军户因娶乐伎受杖责充军的。
“我会为你赎身。”
“殿下,我是官伎。”
阙阿荈也知道官伎不比民间私伎,赎身极为麻烦。可没事——
“就是再麻烦,我也会为你打点的。”
“殿下,”绿绮抬眸定定看着他,眼中似有泪意,“我是犯官家属,罪臣之后。”
“嗯,我知道。”阙阿荈眼中也微微湿润。
他虽不知绿绮家中具体的境况,但也打听过,来这里转营的女子都是家中获罪的。
“——那就等,一直等大赦天下!我不会让你再过这种日子,我一定会——”
绿绮忽然挣开他双手,退了两步。
“不!你不知道!”
什么大赦天下,她不要!她只想要仇人死!
她不要这种施舍,她没有忘!没有忘记自己是怎么家破人亡,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沦落到这种境地!
她定定看着他。眼前的他容色清秀,艳若明霞,让人一见就好似忘记那些烦恼,只能想起和他在一起时温馨的点点滴滴。
也让她想起,小时候,家乡一带有许多弹词、戏文,里面就有这样唇红齿白的美少男。
那些戏文里的小姐们不知为何都像发疯了一样,见了长得好看的、稍微温言细语些的男人,就什么诗书礼仪、闺阁阃训都忘得一干二净,只一门心思想着把自己和家产都倒贴给他。
她以前觉得这些故事很荒唐。
她现在也觉得这些故事很荒唐。
但她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故事。
——因为故事里的小姐看似名门闺秀,拥有许多,可这些都被写这些故事的书生,乃至于整个世界默认为,是不属于她的,是终究要献给那个作为“穷书生”的“他”的。
她们不能去自家的园子,不能有除了思慕男人之外的念头,不能像一个真正的人活着。而看似什么也没有的穷书生,拥有一切,拥有作者和整个世界的偏爱,他们注定会得到一切。
把一个女人所有的自由、尊严都剥夺走,让她失去所有一切精神上、乃至物质上的依靠,她自然会这样,只是见到一个对她稍微好一些的男人,就觉得仿佛受了天大的恩赐,对他爱得死心塌地。
就像她一样——被剥夺了所有,才会觉得他的恩惠仿佛成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是了。她看着眼前人的眉眼,是那样天真,那样懵懂。
他当然有资格天真,因为他什么都不缺。
他是无辜的,他不知道、也肯定不可能知道他叔父对她们家做的事情,他甚至连她的身份都不清楚。
她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要迁怒他呢?
可是不!不!
那她家有什么罪,这罪又是否真的大到让她们家灭门的程度呢?
为什么这个世界就可以因为她父亲的罪而连坐她,让她在生不如死的地狱里一日一日地煎熬呢?为什么他可以养尊处优,懵然无知地活着,她却要背负痛苦和仇恨地活着?
不。你要像我一样痛苦,才算偿还。
泪无声从脸庞两侧划过,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绿绮姑娘,你怎么了?你若是不愿意……你若是不喜欢我,我以后不再提就是了。”
阙阿荈掏出手帕,想给她擦擦泪,她却摇摇头拒绝。
柳色如烟,柳叶如玉。
她转身折了一枝柳叶在手,开口盈盈唱道: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歌声同泪一起簌簌流下。
她和他之间……甚至连一时的恩爱也没有啊。
她很少抱怨命运不公,因为她一直相信总会有转机,总会有出路。
家中被抄没、家破人亡时,她不曾抱怨命运不公;在教坊司辛苦学艺时,她没有抱怨命运不公;甚至连被那些人蹂躏时都没有。——只因她一向觉得,怨怼是无用的事,她要活下去,怀着仇恨活下去,报复所有害过她的人,那才算对得起她自己。
在她眼里,自怨自艾未免懦弱。
可她承认,她终于想要诘问这不公的命运。
她想问!她想问问,彼苍者天,为何如此不公?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让她爱上的人,是自己仇人的侄儿?为什么要让她自轻自贱到爱上这样一个人还舍不得将他推开?为什么要剥夺走她的一切,以至于他的温情在她眼里变得弥足珍贵?
泪同歌声一起簌簌流下。
她将柳叶递到他手中。
“不,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我不许你这样轻贱自己!”
什么“这人折了那人攀”,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他怎么能让她继续过着困苦不堪、倚门卖笑的生活?
“你冷静一点,为什么你今天突然这样呢?”阙阿荈不解,昨天他们还一起在欢声笑语中牵手并肩,怎么今天就成了这样呢?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很冷静。”
她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冷静:“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她头也不回地跑开,大概是不愿他见到自己懦弱流泪的一面,也怕自己突然后悔。
我不要爱你。
因为爱上你意味着背叛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