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舜华”二字恰是侠女顾春怀的笔名。
这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而其中一人,恰好就在徐州地界。
“我本不欲惊动顾姑娘,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巧合。”一个官绅打扮的人道。
他是此地的父母官,早年读书时,认识了家住江宁的顾春怀,两人皆是任侠好义的性子,于是结下友谊,算得上是在这乱世里,难得的还想着负责任为大家破这个人命官司的人。
有人报案后,他看见墙上那些字迹,又看了看十分利落的杀人现场,在安排手下胥吏按部就班调查的同时,也不免担忧,给那时正在余杭的顾春怀修书一封,附上银票,请她来徐州一趟。
“不是我写的。按时间推算,我那时在余杭,许多人可以为我作证。”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怎么会疑心女侠?我是担心,有人冒用你的名义作案。”
“何况她又戴着白纱帷帽,让人很难不怀疑是在打扮上模仿传闻中的你。”
顾春怀抬眸,她其实从来不戴帷帽遮面,就像今日一样,只戴一个普通的斗笠。
那斗笠下是一张干净、朴素、普通的面容。
可坊间却一直传说,她是一个戴着白纱帷帽的绝世美人。
说好听点儿,这是大家希望,有着金玉般心灵的侠女有一张同样金玉般的面容,说难听点儿,是人们永远无法停止在对任何领域的女人外貌的想象和苛责,管她是才女、女将、侠女,总之都得“美”起来。
至于帷帽,那就更合理了。
再有威望的侠女,也得守妇德,怎么能像真实的顾春怀一样,在外男面前侃侃而谈,也从不遮蔽自己的面容呢?
她从容道:“那就还请大人,为我讲讲事情的经过。”
于是,那官员将目击者的证词拼凑出来的事件原貌,一五一十说与她。
顾春怀的神情,从严肃、冷静,逐渐变得冷漠,甚至有些放松,有些想笑。
她承认,似乎这个场合并不该笑。
这本《岐下歌》她也听说过,这几年在各州县十分流行,每逢节日、甚至干旱时祈雨,都有人演这个,挨家挨户寻黑肤大汉演李鬼,寻落魄书生演军师,寻姣美妇人演被俘虏的女将。
《岐下歌》的主角也并不是普通的百姓,而是流寇。
虽然这世上,仇恨女人已成为一种流行病,但不同阶层身份的人的仇恨还不同。
在贫困的农夫家是殴打女人,在市侩的小民家是污蔑女人,在道貌岸然的士绅家是玩弄女人。
社会的金字塔里,每层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女奴。
可是流寇对女人的恨还要更进一步。
一方面,他们想要将高位的女人拉下来,让他们零落成泥,任男人肆意践踏,另一方面,他们对和自己一样的贫寒女子也毫不掩饰他们的仇恨,热衷于将她们如砍瓜切菜一般屠戮。
他们当然恨官绅,恨抢女人的是官绅,而不是他们自己。
这些听评书的三教九流看客们当然不是流寇,他们或是贩夫走卒,或是樵夫农人,手上有固定的活路。
可这一点儿也不阻止他们对那些流寇生出向往。
就像民间过节时,大家欢欢喜喜地演《岐下歌》里的绿林好汉一样,那时大家扮演这些带血的故事,脸上总带着笑容。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他们想成为土匪,或者有土匪为他们替天行道,现在他们想要的绿林好汉不是已已经从天而降了吗?
这下可是叶公好龙了。
但顾春怀是个极有修养的人,所以没有像看客们一般当场笑出声来,只严肃道:
“此地可有溺女的风俗?”
那官员面上有些挂不住。
“前几年,我们尝试给只有女儿的民户家中免些赋税,倒有点成效。只是这几年战乱频仍,我们的话也不怎么管用了,眼见得这风气又卷土重来。”
“这就是了。”顾春怀点头道,指着茶馆外窗外一株盛开如火的木槿花道,“古书上说,木槿又叫舜华,我一路从余杭到此地,沿路多有此花,想是这生灵得了天地孕育之精华,化而为女妖,见此地多有溺杀女子之事,心有不平,所以才……”
旁边一小吏接话道:“那小的们即刻将此花全部斫去!”
那官员怒视小吏一眼,小吏才止住话头。
他好崩溃,怎么有人听不懂人话啊!听不明白顾侠女的言外之意吗?
顾春怀睨了他俩一眼:“这花既得了天地灵气,哪是你们凡人可以除得掉的?想来若此地再无溺女之事,这妖物没了愤懑之情,自然也就不再作害。”
“是,姑娘说得极是。”
他和顾春怀也是旧相识,知道她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可那时案子迟迟没有任何进展,顾春怀又在民间颇有威望,只得按她的话去做。
说来也奇,那之后,再没听说“舜华”杀人之事,旅馆也彻底衰落,最近才有人买下重新整修开业。
听完小厮的讲述,韩景妍三人和顾春怀当年的反应一样,有些想笑。
但她们也同样有些良好的素质,忍住没在胆小的小厮面前真的笑出来。
待他走后,三人再忍不住,一齐笑出声。
“我还真有点儿兴趣了,”季秋兰道,“反正要明早才启程,要不我们去那边看看?”
“好呀。”
此刻,旁边的旅馆也迎来了新客人。
一个胖胖的黑衣“男子”,旁边还跟着红衣少年,公子哥儿的模样,却像仆役般跟在“男子”身后。
那“男子”用最硬气的语气说着最软的话:
“老板,”春如道,“要两间房,最便宜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