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案最忌讳串供,那些人证说了什么,自然不可能让韩景妍知道。
“那几日我当值结束,正要回家时,刚好见着阎立与其他医女、医士交接班,想来他的时间和我相差没有多少,斗胆问各位大人,如何就确信一定是我而不是他,有时间作案呢?”
“我们都叫资历深厚的仵作看过,必不会错。两具尸体发现时俱是身下刚刚出现紫色瘀斑,推算过来约三四个时辰。”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敢问各位大人,我虽不才,实在记不得多久会有尸斑,但如今是夏天,如何会这么久才出现呢?”
大理寺的人惯来会用各种诈供手段,心想韩景妍这鱼儿已然上钩,道:“可巧,这犯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前几日宫中冰窖查出失窃,两个受害的宫人又都是死在水边,发现时身上湿漉漉的。”
正常的夏天,尸斑确实会比冬天的出现快得多,但若是这犯人将冰库里偷来的冰堆叠在两个死者身上,待冰块融化,尸斑自然出现得慢上许多。
“可惜她这点自作聪明的伎俩早已被宫中仵作识破。”
韩景妍愕然。
她正发着呆,司礼监的一个太监忽然一拍镇纸,把她吓了一跳。
这是常见的手段,出其不意,以攻破犯人心理防线。
韩景妍的思路却并没有被这一下给打断,继续道:
“可是如果反过来,真正的犯人利用这种手法误导仵作们,在最后才把冰块儿放上去,使得仵作误以为他用了混淆时间的手法,实际上并不是一开始就把冰块儿放在犯人身上呢?”
在场的几个太监和大理寺官吏都神色凝重起来。
一旁的文书将韩景妍的这段描述记下。
但官家威仪不可挑战,大理寺少卿呵斥她一句“大胆”,她也只好不再说这个。
…………
司礼监与大理寺的人又问了些其他的事,因她未定罪,尚有官身,也因太子那边隐隐施加的压力,并没太过为难她。
夏天的雨来得全无征兆。
转眼间,浓云从皇城四角翻涌而来,沉沉地压住了飞翘的檐角,将整座宫苑罩在一片白茫茫里。
天际一道紫电撕开云幕,声如裂帛,大雨瓢泼,映得千殿万宇失颜色。
韩景妍和身边的看守走在宫道上,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她一怔,身上已被豆大的雨点打湿,水痕斑驳。
看守的尚允诚等人已拿出雨伞或斗笠蓑衣。
至于韩景妍,则递给她一把旧伞。
韩景妍打开伞,才知古人从荷叶得到灵感发明雨伞的传说不是虚言——
这把伞的布料已经腐坏,一打开,伞面很快就在暴雨下分崩离析,如同秋冬季节将枯的烂荷叶,只余韩景妍“留得残荷听雨声”。
喂,这真的是故意针对吧!
尚允诚也微微诧异。虽然因着韩景妍与太子的亲近,和自己师傅一个阵营的尚允诚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这还真不是他故意刁难。
胤朝皇宫的底层宫女太监,就是带伞,也往往是为伺候的主子带,他们只有斗笠蓑衣。
尚允诚也是在御马监有点头脸,才有自己的伞。
今天临时想起韩景妍这个嫌疑人没有伞,如果下雨淋生病死了麻烦,搞不好问责他,才找了把旧伞出来。
谁知布料不好又生虫,已经腐了。
两人看了看周围其他看守,俱是箬笠蓑衣。
总不好强抢别人的蓑衣吧。
像是做了个很艰难的决定,尚允诚靠得近了些,将伞微微向她倾斜,笼罩住两人。
这场面让韩景妍有些尴尬,又有一丝丝触动。
这种复杂的感触只持续了一秒:
尚允诚伞向她倾斜,伞面蓄积的雨水洒了她左肩一肩膀。
这货果然是故意的吧!
可恶,他最好祈祷她出去了后他别落在她手上!
回到那间偏僻的宫室,韩景妍迅速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淋成半只落汤鸡,除了落寞和难受,更多的是担心。
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淋雨后可能引发的大叶性肺炎真能要了她的命。
摇来看病的医女是王苓。
可替班的阎立等人不是也已锒铛入狱,就是在接受讯问,王苓再怕韩景妍也只有自己来。
王苓小心地避开和她的视线接触,公事公办地检查、开药,一句话不多说。
虽然理解她,但这种孤独感还是让韩景妍心里不自觉又蒙上一层郁悒的雾。
躺在简陋的小床上,复杂的思绪却变化万千。
明天会是怎样呢?
之后的审理,还会是这样“客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