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毁谤在她生前也不曾远离她,以至于笃信神道的她,曾派方士遍访名山,祈求上苍免除人们强加给她的罪名。
韩景妍从不试图理解上位者的严苛,也对那位几百年前的女帝谈不上讨厌或喜欢。但当她看到后世的士大夫与白丁都唾沫横飞地抨击“牝鸡司晨”的女帝,是多么“狠毒”的“暴君”时,还是不禁想:他们不是特别崇拜前朝某几个穷兵黩武、暴戾恣睢的君王吗?
不是为男帝们的杀戮、错误百般辩解吗?
不是在听闻那些男皇帝们抄家灭户时,如同菜市口观刑喝彩的看客一样,恨不得生啖君主敌人们的血肉吗?
怎么到了女帝这里,为男帝“身不由己”而痛哭流涕的他们,仿佛突然清醒了,要反抗压迫了。
仿佛第一天看到君王的残酷无情一样。
那之后,聪明的人们急着打上防止女人称帝的补丁,把那些“漏洞”堵得严严实实。人们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再后来,没出现过女帝,倒是出现了一位权倾朝野的太后。
这位太后为政以德,选贤任能,在任时宇内清平,按理说总该没什么闲话。
只是她出身寒微,膝下无子,因她妃嫔时便盛宠不衰,当时的皇帝为了封她做皇后,把另一个妃妾的孩子抱给她养。
后来那孩子成了皇帝,她崩逝后,那孩子知道自己身世后,大为震惊,甚至差点褫夺这位已故太后的名分,最后在朝臣劝说下“大方”地“原谅”了自己的养母。
后世的小说家显然更有想象力,绘声绘色地描写太后是一个如何残害忠良的妖妇,又是如何狸猫换太子,狠毒地夺走了废妃的孩子。
他们真有默契。他们都不恨真正夺走妃嫔孩子的皇帝,只恨为他们带来承平盛世的女人。
没了女帝,又有了太后,真是不得了啊!
这些“抢”了男人权力的女人怎么“春风吹又生”呢?
不得了,补丁还得继续打,内宫里的女官必得裁撤——那就扶持太监吧,反正太监们是阉人,哎呀,可是后来阉党又乱政;
什么,连阉党也不要,都皇帝自己干?那要累死金贵的皇帝不成?还是再扶持女官吧……
朝代改换,京城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这场一会儿用太监制衡女官、一会儿用女官制衡太监的战争,却仿佛要一直打下去。
直到胤朝,才终于维持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太监的权利不是太大,而与废后颜氏亲近的那些女官们几乎弹压得干净,连太后都没什么权力,成为王朝“以孝治天下”的吉祥物。
帝王可以高枕无忧了。
终日担心有女人“牝鸡司晨”的小民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女性身份一暴露,那些你现在有的支持就将瞬间灰飞烟灭?”韩景妍盯着她的双眼,认真道。
她记得,那位惟一的女帝是有儿子的,懦弱昏聩,实在不堪大用。
可是胤朝人都说,那儿子这样无能,是被他母亲逼的。
男人身上的一切缺陷都可以怪到女人身上。
他是男太子,无论他再无能、再昏昧,他都大义在手,有无数人愿意为他起兵讨伐女帝,为他前仆后继地赴死。
而她,无论做得再好,只需要“是个女人”这一点,就足够让无数人反她。
韩景妍扳着指头细数:“比如詹事府那个秦晓霜,听说他对你很尽心。你信不信,只要你在他面前说你是女的,他能马上……”
“他知道。”
“什么?”
韩景妍的手停顿下来。
“你说什么,他知道?”她看着苏清,倒抽一口凉气。
苏清叹气:“应该是。”
这种事情她不敢明着试探,但在崤山脚下时,他的反应让她足以做出判断。
“杀了他。”恐惧攫住了韩景妍的心,她如同喃喃自语,“需要我帮忙吗?”
韩景妍给出和当初隗有瑰一样的反应。
自然,苏清的回答也和那时一样:“杀朝廷命官,你自己的命恐怕也不想要了。”
韩景妍仍道:“我可以尝试无声无息地杀掉他。要是没有蓖麻油,那就附子、乌头……争取保证他心律失常、死得像病故。”
苏清带着笑意看着韩景妍。
她总是既警觉又过于信任别人,苏清想。
她难道没有意识到,她自己也和秦晓霜一样,是知道“太子秘密”的人么?
“不需要。”苏清道。
“为什么?既然他知道这个秘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危险?不要忘了老登还有一个儿子呢!”
在两个儿子间,老登或许会犹豫;一儿一女,他肯定选儿子啊。
“哦?他真的还有一个儿子么?”苏清浅笑盈盈。
什么意思?韩景妍疑惑。这是觉得朝臣不好杀、但是皇子好杀吗?
见韩景妍仍然没懂自己的意思,苏清轻笑一声:“你真的以为,二皇子是他的儿子么?”
“什……什么?”
韩景妍瞳孔微微放大。
这种秘辛是她可以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