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患者的病史,韩景妍都是看过的,并无什么异常。
待她简单问了几句症状情况、王苓也分别给两人诊完脉,便是体格检查。
老实说,这种医生基本功,她也很生疏了。
一是科技日新月异,对诊断作用有限的体格检查逐渐被更为精确高效的检查替代;二来临床工作繁多,要是每个入院患者脱去外衣来一套视、触、叩、听,先不说会不会被当成骚扰犯,光是这工作量就够医生喝一壶了。
好在患者并没有给她施展她拙劣的体格检查手法的机会,检查皮肤这一步时,她就发现了几处不显眼、却不像蚊子叮咬的红点,周围肿起一片肿块。
这也是她此举的目的。
和死亡病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红点。
“这是什么咬的?疠迁所这里还有蠓虫飞蚊进来吗?”
“啊,不是这边咬的,我想想——哦,是上山的时候,蜱虫咬的。”老妇人道。
“蜱虫咬的?你为什么不早说啊!”王苓却比韩景妍还急,“当初你们来时,可是都问了你们有被蚊、蝇、蜱、螨之类的咬过没有。”
她怎能不急,这些都是太医院当初要求要问的,更不要说豫南荆北一带一直多蜱虫,韩景妍是个现代人没怎么见过蜱虫,她们这些土著还是很清楚当地蜱虫有多猖獗的。
这些病人都是详细问过的,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个病人当初说没有被蜱虫咬,现在临时变卦,韩景妍怎么看她?会不会认为她压根儿没执行?
韩景妍也好奇问道:“可医案上记录你和你女儿均自称没被蜱虫咬过。”
不会吧?
不会她要遇上奇葩剧情之“病人对着实习医生、规培医生是一套说法,对着主任是另一套说法”吧?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喜欢踩低拜高的人从来不少,以前在共臻医院查房时,她还遇到过有病人只对着男医生说实话,女医生来查房他就一问三不知的。
老妇人却是懵然:“对啊,你们来问的时候是没被咬嘛。”
“可这个红印子还新鲜,显然是咬了没多久。是它咬了之后您发烧,之后被送到这里来的吗?”
“应该是吧,谁记得!”
“时疫也许和这个有关。”韩景妍回头对王苓小声道。
老妇人听了,诧异道:“那虫子咬了之后我马上就打死了,也会得病吗?”
韩景妍一时被这句话噎住。
好消息:没有遇上两面派病人。
坏消息:遇上了经典剧情之“医生我没喝水,我只喝了牛奶/果汁/粥”。
她带教曾说过一句话:每个病人都会有意无意地隐瞒病情。
她曾以为这话未免带些若有似无的敌意,后来才发现,这是种极精准的描述:除了一部分得了性病、血液传播病后想要报复社会的故意隐瞒者,更多的隐瞒则源于信息偏差,在无意中就已经完成:
比如七旬老太怒叱医院做手术前给她查“梅毒”等性病,最后查出来是阳性,才发现自己老伴背着自己在闝倡;
比如麻醉医生常常头痛,告诉病人麻醉前不要喝水,很危险,病人点点头,告诉医生自己没喝水,只喝了牛奶;
即使排除掉故意的隐瞒,患者常常因为记忆的疏漏、理解的偏差等各种原因,造成非主观的隐瞒。
这也是一系列实验室、影像学检查存在的重要性之一。
“那你接触过蜱虫吗?”韩景妍忙问老妇人的女儿。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记不清了。不过她脱下外衣后,小腿上很明显有一处和老妇人一样的丘疹。
“我们得赶紧再重新排查一遍那些病人。”在这个炎热的仲夏,韩景妍倒吸一口热气。
和两位女子道谢后,韩景妍赶紧和王苓与医婆排查起来,即使不愿意全身检查的也至少要让她们检查手臂和腿上有没有。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居然绝大多数都是病史里写没有被蜱虫咬过的漏网之鱼。
有些是秉持着老妇人同样的观念,“我都把蜱虫打死了,我得病怎么会和蜱虫有关呢”?
韩景妍也很好奇这种想法是如何产生的。
大多数人则是因为夏日干活被蚊虫叮咬是常事,并没有放在心上,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蜱虫咬过。
剩下一点自述被蜱虫咬过的患者,也因为数量太少,导致太医院认为时疫和蜱虫无关。
韩景妍赶紧叫人通知张九、阎立那边的人,检查他们管的男病人。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
连为什么靖王车队里也有人得时疫也有了解答,蜱虫常常吸附在牛羊背上吸血,也许就是在那时传染了车队里的人。
时疫真凶至此还没有大白,还需要验证防蜱虫的手段对控制时疫有无效果。蜱虫往往寄生在家畜身上,除了寻常防虫,更重要的是隔离家畜与人。
疠迁所旁的老槐树筛下细碎的光斑,叶间跳动的声音逐渐从簌簌清风变成聒噪的蝉鸣。在日渐暑热的天气下,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控制时疫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还好她的判断没有错,太医院和当地也算给力,在一个月极其痛苦加班后,时疫已清,不止汝南县,豫南各处都逐渐恢复原来的生气。
苏清和秦晓霜在临时住所边的小院子里散步。
“这次韩御医、张御医等人立了大功,还是得奏请朝廷嘉奖的。”苏清笑道。这段时间她和詹事府众人过得也不轻松,今日总算能卸下负担,小憩片刻。
她也许高兴得有点太早,以至于忘记了一些事。
比如,如果用穿越前和她同寝室的法学生室友的话来说,韩景妍是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她可以独立从事民事活动。
比如说,趁所有人都没注意、沉浸在时疫已清的喜悦中时,一个人跑到蔡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