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管了,不争这个。”要是在这个问题上吵下去,两个人不知道要多吸多少病原体进去。
她一刀划开胰腺,一些红褐的血块样物质流出。
——“啧,胰腺还有点坏死。”
——“脾有点坏死。”
两人异口同声道。
韩景妍:好崩溃,不仅脑袋乱,心累,头还有点痛起来了。
解剖术语不统一是个大麻烦,会对后续的事埋下太多隐患,她方才算了的想法彻底宣告破产。
于是她继续切开,指着胰腺中的胰管,有气无力问道:“那你把这个叫什么?”
“珑管。”
韩景妍:……
“呃,那你把这两个叫什么?”韩景妍分别指了指胃上下两口。
“贲门、幽门。”
韩景妍长舒一口气,还好,名字对不上的解剖结构也不算太多。
此时,王之贤常年离家出走的情商疑似短暂回归,提醒着他维护上级医师的威严,于是违心道:“禀韩御医,医门各有传承,所习名称、方剂不同也是常有的事。”
韩景妍内心仰天长啸,就是师承不同,人身上结构也不可能差距太大呀。
“等等,就是……张御医他们也把这个叫……脾,然后把这个才叫胰是吧?”
若胤朝医家统一这样叫,她改口也无妨。
王之贤罕见地摇摇头。
“啊?不会只是你这样叫吧。”
韩景妍:鄙夷.jpg
王之贤又出乎她意料地摇摇头:“以前的淳于院判和钱御医等人和我是同一种说法,至于张御医……”
他以刀指了指脾脏和胰腺:“他认为这两个合在一起称脾。”又指了指胰腺:“他认为这是古书上所说‘脾之散膏’,乃脾之附属。”
“……那王医女她们呢?”
“我以前问过她,王医女说她不曾亲眼见过人之内里,不能轻下断言,但她依古书意,认为脾就是胰、胰也就是脾。阎医士几人是我走之后才来太医院的,以前未曾见过,不知他们是如何想的。”
韩景妍:怒摔,所以你们太医院内部都不能统一是吗?
“那我们怎么让张御医他们知道我们解剖的结果。”她罕见地严肃道。
要知道,她解剖这具尸体,主要目的不是苏清想的那样要寻找传染原、感染原因,而是要找出这些人是为什么死的。
曾经子虚市的那场肺炭疽爆发过两次,在第一次时,曾爆发过一场激烈的争论:究竟要不要排痰?
CT等影像检测无一不昭示着肺部有严重的渗出,患者也总觉得想要咳痰咳不出,但纤维支气管镜在肺部看不到任何痰,即使让患者以临床常用的排痰体位咳痰,也咳吐不出任何东西。
共臻医院的法医学系做出了一个决定,解剖尸体。
拿到合适的尸体就已经足够艰难,几乎没有家属愿意接受亲人染病死亡后又被解剖,从决定开始到拿到尸体就用了数天;解剖的房间更是难以找到,为了解剖者的安全,解剖呼吸道传染病死亡尸体需要负压解剖室,很巧,这个东西子虚市压根儿没有,而平替负压手术间和负压病房此刻已经挤满了染病的人,根本没有空的。
最后,共臻医院的一家姊妹医院——一家此刻同样也在传染病冲击下高负荷运转的医院,勉强同意借出负压手术间。
在那段任何人都不知道如何治疗肺炭疽、死亡率居高不下的岁月,韩景妍的法医选修老师和他们的团队,在冒着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完成了解剖。
肺被切开,在远离气管的极其微小的细支气管和肺泡中,塞满了肺受损后分泌出的痰栓,紧紧黏附。
法医团队把这一切整理好后告知临床医生。
那里是纤维支气管镜无法到达的禁区。
纤支镜到不了,呼吸科的医生就从她们骨科这里借更细的关节镜,把光学纤维拆下来安在纤支镜上。
“找到了!真的有!”纤支镜投影出的图像中出现白花花的痰栓时,快乐洋溢在整个诊室之中。
在法医明确死因、临床验证后,新的治疗方法迅速铺开,死亡率飞快下降。
后来,在共臻医院的一位医生受访时,无意中透露出这段往事,无数媒体炸了锅,民间无数谣言也甚嚣尘上:
“为什么一开始不这样吸痰?”
“共臻医院一开始可是用呼吸机呢,痰栓肯定是呼吸机压出来的,共臻医院治死了人!”
“根本就没有什么肺炭疽,都是资本的阴谋,共臻医院把小病治成大病,不治的话,这些人反而不会死!”
“都说了不要去医院,看,人死了吧!”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她现在在做的是同样的事,可能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和王之贤没有负压手术间的条件,感染的风险更高。
她得告诉直接面对病人的那些医生,死因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可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连解剖名称都无法统一,容易引起误会、错乱,如何让其他医生知道他们解剖出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