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婆婆躺在血泊中,身体从腰部被斩断,伤口利落干脆,上下身完全被切开。
是两个过路的修者,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斗,在闹市公然拔剑动手,剑气波及毁了大半条街。
倒地的婆婆还没有断气,她涣散的眼眶里全是则灵瘦瘦小小的身影,她挣扎着往则灵的方向爬,腰部断口拖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血痕和碎肉。
明明是很诡异、很令人害怕的一幕,则灵却忍不住跑上前,无措的蹲在婆婆身边,拽着她的手问。
“婆婆,婆婆,你怎么了?”
婆婆满脸是血的拽着则灵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囡囡……快跑,钱在柜子里…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活下去。”
则灵抹着泪摇头,想要拉着婆婆离开,身后却有一道疾驰的剑气席卷而来,带起的罡风将她的发丝割断。
“快走!”
她松开婆婆,转身疯了一样的往家跑,泪珠落在风里消散无踪。她要活下去,她要带着婆婆的期许活下去。
流浪的三年里,再苦再累她都没有放弃过,饿了就去偷、去抢。装傻卖痴,撒谎成性,下跪磕头,只要能吃饱,她什么都愿意做。
那年冬天真的太冷了,牲畜冻死无数,则灵把自己全身裹满稻草躲在破庙里也没有用,奄奄一息时,眼底出现一双干净的布鞋,再往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
“你可愿跟我走,做我的徒弟?”
“我…愿意。”
此后,她被带到了灵山,有了名字,有了师父、师兄和师姐,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挨打。她有第二个家。
现在,这第二个家也没了。
昏沉间,则灵突想起老道士问她,知不知道为她取这个名字的用意。
彼时则灵懵懂的摇摇头。
老道士故作高深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龙游潜邸,终有腾飞之时。”
龙么?则灵不知道龙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如果有来世,她宁愿做妖化鬼,也一定不要再做任人宰割的凡人。
她生机断绝闭上眼的那一刻,一道金光径直的钻入她胸口的伤处,狰狞的伤口以极其微弱却存在的速度开始愈合。
——
六年后。
婉蜒曲折的山道上,两个少年并肩行走。一个气喘吁吁全靠手中的木棍支撑,一个闲庭信步如履平地。
司南擦着脑门上的汗,浑身汗津津的,他抬头去看刺目的太阳,明明才五月初,天气就已经如此炎热了。近几年来,四季越来越不正常了。
“还有多远啊?”
司南热得受不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歇着。
闲庭信步的少年此刻才回头,神情略带无奈:“才到一半。今日若不能翻过这座山,就得在山上露宿一夜了。”
司南歪倒在地上,单手遮住眼皮平复呼吸,听见这话没作声。明明他才是剑修,席墨是符阵修,他的体力却比席墨还不如。
席墨打量了下天色,已经申时了,今日无论无何也翻不过去这座山了。既过不去,他也不用再着急,索性坐在司南旁边,停下来歇歇脚。
见司南一副要热晕过去的模样,跟一只热得吐舌头的大狗似的,席墨忍不住从从乾坤袋里拿了一张清凉符贴在司南身上。
符咒立时生效,司南身上的潮热感褪去,四周都是清凉的山风,他舒服的喟叹一声,闭上眼倒在草地上。
席墨:“若不是你非要在山下用灵力帮人赶羊,也不至于灵力耗尽连御剑都御不起来。”
司南躺在地上哼哼两声,哀嚎道:“我也不知你不会御风术啊!我以为你能带我的。”
席墨没接这话,他并非正统路子出身,会的术法并不多,只会布阵和用符。
歇息一会后,司南的气力恢复了不少,他坐起身准备继续赶路。
忽然,山间传来一道灵力波荡,气息强大古老,令人心惊。
两人同时侧头去看,只一息时间,那道波动灵力就全然消失不见,山里风平浪静,彷佛从未发生过什么。
席墨眉梢微动,唇瓣微抿,这山里有东西。他看向司南,很显然,司南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面上轻松的表情消失,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动身,全力赶路。
——
山间的最深处,飘落腐烂的枝叶在地上堆得有一层楼那样高,四周的小动物围在杂草堆中觅食。它们忽然像是被什么惊着一样,四散离去。
杂草堆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枝叶簌簌被扒开。从最里面,伸出了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
那手掌很白,是长年不见天日的那种冷白色。
躲在树后的小动物们挤在一起,凑出脑袋,看着这一幕。
杂草堆里,爬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野人,露出的肤色和她的手掌一样白皙。她身形瘦弱,杂乱的头发齐腰,竟是一个少女。她像刚学步的婴孩一样,脚步蹒跚,身形摇摇晃晃的往山下走。
则灵多年不见天日,猛的被刺目的光线照着,眼睛短暂的失明片刻。她躺了太久,四肢绵软无力不受使唤,只能一瘸一拐摇晃着往前走。
她看不见,耳朵却听得很清晰,连一片落叶坠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一路靠着敏锐的听觉往下走,到也没遇见什么危险。
只是山路崎岖,她看不见路一脚踩空,直接从土坡上摔了下去,脑袋正好撞在树根上,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