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一刻,被生活重压到极致的我,早已失去了共情的能力,失去了温柔的分寸。
多年的操劳、常年的委屈、程大龙的自私懒惰、家庭无尽的琐碎困境,早已把我的心性磨得扭曲易怒。我看不见她的痛苦,听不进她的诉求,满心只剩被抛弃的愤怒与不甘。
我只觉得,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变得自私、变得冷血、变得不懂事了。
我守着这个烂家熬了半辈子,受尽委屈、吃尽苦头,如今家里遇困,她身为儿女,不肯分担、不愿兜底,反倒推卸责任、撒手不管,何其狠心,何其不孝。
怒火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所有的牵挂、愧疚、担忧,尽数被愤怒覆盖。我不管不顾,对着电话,尖锐又刻薄地嘶吼出声,字字句句,都是最伤人的利刃。
“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把你拉扯成人,如今家里难处,你帮衬一把怎么了?”
“程昊是你亲弟弟,程大龙是你亲生父亲,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所有担子都让我一个人扛?”
“你现在翅膀硬了,能挣钱了,就开始嫌弃家里拖累你,就开始不管家人死活了?”
“你怎么这么自私?这么冷血?一点良心都没有?”
“我在外面当牛做马、受尽苦楚,守着你弟弟、守着这个家,你倒好,在外面逍遥自在,连自己的家都不肯管!”
我歇斯底里,声嘶力竭,将所有的怨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尽数发泄在她身上。
我像一个失控的疯子,对着最心疼我的女儿,说出最伤人的话,亲手撕碎了我们十几年的母女情分。
电话那头,传来她崩溃大哭的声音。
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压抑多年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哭声破碎又绝望,穿透听筒,狠狠砸在我心上。
可这一次,她没有辩解,没有争吵,没有反驳。
在我嘶吼落幕的瞬间,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瞬间传来冰冷的忙音,嘟嘟作响,彻底切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我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怒火迟迟无法平息,可心底深处,已经悄悄涌上了无尽的悔意。
我知道,我错了。
我清清楚楚知道,是我错了。
可覆水难收,恶语出口,再无挽回的余地。
那一日之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我无数次放下身段,主动拨通她的电话,想道歉、想缓和、想挽回。
可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的静默,或是冰冷的忙音。
她不接、不回、不理、不问,彻底将我屏蔽在外,彻底斩断了和原生家庭的所有牵绊。
红土岭的家,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程大龙依旧游手好闲、懒散度日,每日吃喝玩乐、逍遥自在,对家庭不管不问,对儿子漠不关心。
程昊年幼懵懂,不懂大人世界的风雨纠葛,只能懵懂地看着家里日渐冷清。
而我,彻底失去了唯一能依靠的女儿,孤身一人,扛着所有风雨、所有重担、所有委屈,孤立无援,无路可退。
那段日子,我整日以泪洗面,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守着冰冷死寂的家,日日煎熬、夜夜悔恨。
我恨程大龙的自私凉薄,若不是他摆烂躺平、不负责任,家里不会步步维艰,我不会一次次逼迫清禾,清禾不会被逼到绝望崩溃,我们母女不会走到骨肉疏离的地步。
我更恨我自己。
恨自己无能、懦弱、失控。
我活了半辈子,受尽生活的苦、婚姻的罪,明明最懂底层人的不易,最懂漂泊的心酸,最懂隐忍的委屈,可我到头来,却亲手伤害了最懂事、最孝顺、最心疼我的女儿。
她小小年纪扛起养家重担,耗尽青春填补家里的窟窿,从未享过我半分福,反倒被我一次次拖累、一次次逼迫、一次次苛责。
我不配做一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