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赵姨娘这会没见着人,那颗心还是悬着的,怎么也不肯坐下。
她儿时家中太穷,父母亲还生了两女一儿,更加揭不开锅,赵莲心便大着胆子,自己偷跑出来在外头找出路,一开始是在扬州的茶楼卖酒水,因为机灵得了掌柜赏识,便跟着她夫人打点账面,待了几年才知,那茶楼是盛京承国公府的家业。
那时府上还是老国公爷坐镇,机缘巧合下,她与他的庶子裴承丰互生了情愫,掌柜的牵线搭桥,入了国公府为妾。
赵莲心将这个消息送去了锦州,却只得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是她的秀才姐夫转述她家人的话。可她当时什么也听不进去,离家出走这几年,她过的比从前好多了,便自己拿定主意,哪怕就此和家中决裂,也执意要嫁。
裴承丰的妻缠绵病榻,算命的说是短寿之相,他就承诺等妻子病逝,她有子嗣,也熬出资历了,便抬她为正妻。
不曾想正妻虽病弱,可也不好相与,灵丹妙药续着,她这一熬便是几十年。
年前接到姐姐莲华的信时,她正在操持正室的丧礼,一时惊痛交加,立刻让翠晴去锦州寻她那可怜的外甥女,赵莲心总想着熬一熬,熬到成为正妻,就有机会出府,去见父亲姐姐了。可幼弟未满十八便身亡,父母亲也在几年前相继离世,如今又是姐夫,姐姐……亲人尽亡,为人妾室身不由己,何况盛京距锦州何止万里,她还是苦苦哀求正室,却都没能出去见上一面。
只有一个蕴儿。
只有一个蕴儿了。
赵姨娘想着想着又开始拭泪,正在这时,外头候着的丫鬟雨儿揭了帘子进来:“来了来了,姨娘,表姑娘到了!”
她一听,急匆匆想着出去,翠晴却到跟前了,一把扶住她,笑道:“姨娘,怎的还想去外头说话,表姑娘身子弱,可禁不住风雪。”
“好姑娘,这一路辛苦你了,”赵姨娘说着,给她抓了把金瓜子,“你们姑娘能安全到这,你是大功臣。”
说着话便往翠晴的身后看去。
翠晴接了赏,十分有眼力见的退去了一边,露出身后的少女来。
赵姨娘瞧了一眼,便怔在原地。
少女穿着鹅黄团花纹褙子,栗色如意纹裙面,因临着窗,太阳柔柔地落在她身上,眉眼如初涤日光的珍珠般耀目,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世无其二的美貌,身段却比容貌更出色,竟看得人心里砰砰乱跳。
姜蕴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声音隐含着哽咽,软声道:“姨母。”
她这一路上老是在想,若换了国公府的小姐来,言谈举止该是如何,姨母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长辈了,她想给她留个好印象。
可当看见姨母时,姜蕴的心便开始颤抖。
姨母和母亲,长得太像了,几乎瞬间让她想起了伤心事。
赵姨娘一听这句“姨母”,简直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她,又喜又痛,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潸然泪下:“哎,好孩子,同姨母还行这些虚礼做什么,叫我看了伤心……都是姨母不好……没能,没能亲自去锦州安葬姐姐,怜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前后奔忙,都是我的错……父亲、母亲、姐姐,你们在天有灵,是莲心对不住你们……”
姜蕴伤心之下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紧紧的埋在赵姨娘怀里,无声掉着泪。
好一会儿,两人才被劝开。丫鬟们端来热水和帕子,姜蕴洗干净脸,一双眼睛还是红的,赵姨娘仍背对着她掉了会泪,才用热帕子擦干净,转身握住她的手,带她上炕坐着。
等丫鬟们都一一退下,赵姨娘方才道:“蕴儿,你母亲把你交到我这里,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照顾好你的……”
说到这,她眼含热泪,停顿了片刻。
姜蕴见状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眼里隐约可见泪光:“姨母,当心伤了身子。”
“好,好。你是个懂事的,”赵姨娘连应了两声,等情绪平静下来,继续道:“蕴儿,你日后就放心住在这儿,如今二房是我在管事,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和姨母开口,千万不要不好意思,那就是将姨母当外人了。”
“好。”
赵姨娘也不知听到她的声音没有,仰头怀念道:“我小时候和你母亲感情最好,长姐如母,她再喜欢什么东西都先让着我,从前我不懂事,跟在你母亲后头‘小阿娘’‘小阿娘’的叫着,气的你外祖父拿起扁担追着我撵……只是后来我嫁入国公府,将她气的狠了,早知今日,我宁可……”